新车受伤
新车受伤
邵福寿蹲在水沟边看了很久。雨打在他的后背上,透过薄薄的雨衣把衬衣一点点地浸透了,湿意贴着皮肤,冷飕飕的。他的头发湿了,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又滑下去。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沟里的那辆车。他看见座垫上那道塌下去的坑正对着天空——那坑里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雨水,像一面小镜子,映着灰白的天。他伸手去摸了摸座垫,皮革被雨水泡得冰凉,那道坑的深度熟悉得让他鼻子猛地一酸。三年多了。他每天坐在这道坑上,冬天被冻得硬邦邦的,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可它从来没有硌过他的屁股,它像是专门按他的形状长出来的,是他身体的延伸,是这条路长出来的一部分。
邵福寿想起了两千零五年春天他第一次把车骑回仁川镇的那一天。阳光把油菜花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海,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可心里是热乎的。他想起扛着车翻山梁的那天,老刘头下巴都惊掉了,说“你这比驴还能驮”。他想起两千零六年那场暴雨里他差点没撑住,是王会计从雨幕里冲出来救了他和车。他想起每一次换机油时那股清亮的琥珀色液体从瓶口流进发动机,他想起每一次补漆时棉花球在铁皮上留下的不规则痕迹,他想起每一次紧链条时扳手在螺母上拧紧的那一声轻响,他想起每一次坐在那道塌下去的座垫坑里突突突地往前跑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感觉。七万公里。七万公里啊——从仁川镇到北京都够跑十几个来回了,而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山间兜着圈子,一圈一圈地跑,一天一天地跑,风里雨里地跑了三年多。
邵福寿从水沟里把车拖了出来。车比平时重得多——也许是因为湿了水,也许是因为他心里那口气泄了。他咬着牙把车一步一步地推到了路边平地上,推的时候后轮那个变了形的钢圈蹭在地面上,每转一圈就“咯噔”一下,咯噔咯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把车支好,然后弯腰捡起了水沟里的那半截断链条。链条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铁环之间还连着几根崩断的钢丝,扎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
后来是村里的老张开着他的拖拉机经过,看见邵福寿蹲在路边,停下车问怎么回事。邵福寿站起来,指了指那辆歪在路边的摩托:“链条断了,摔了。您帮我拉回镇上去行吗?”
老张二话没说,从车斗里拿出一根粗麻绳,把摩托车绑在后斗的栏板上,绑结实了,然后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拉。邵福寿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坐在那辆破摩托的旁边,一路上都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那辆车,看着它随着拖拉机的颠簸晃晃悠悠地响着,铁皮蹭着铁皮,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半路上有一段路特别颠,车斗里的摩托跳了起来又落下去,哐当一声巨响,邵福寿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他赶紧伸出手按住车身,不让它再跳了。他的手按在车架上,感觉到了铁皮下面传来的微微的震动——那是老张的拖拉机在抖,不是发动机在抖了。那个突突突的声音再也不会从这辆车里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