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车迎新
换车迎新
车身上的掉漆他用黑油漆补了又补。那罐黑油漆是在供销社买的,小铁罐,拧开盖子,里头装着一团浸满了油漆的棉花球。他每次补漆都像在给伤口上药一样认真——先把掉漆周围的铁锈用砂纸打磨掉,磨到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为止,再用干布把锈粉擦干净,然后捏着那团棉花球,在缺口上一点一点地涂抹。涂一层晾干,再涂一层,直到漆面鼓起来盖住底下的铁皮。远看那车坑坑洼洼的,一块黑一块更黑,像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旧衣裳。但近看才能看出来那些手工涂抹的痕迹——每一块补丁的边缘都不规则,有的地方涂得厚了鼓成一个包,有的地方涂得薄了底下的银白还隐约透出来。他补了三年多,那辆嘉陵从最初的纯黑色变成了一辆花斑车,在阳光下看过去像一身迷彩。
村民们都劝他换一辆。赵大娘说:“邵同志你那车破得不成样子了,赶紧换个新的吧,我前两天看镇上有人骑了一辆红色的,可精神了,车头还带着个筐。”李大妈也说:“你这车一跑起来稀里哗啦的,到处响,我听着都替你揪心,生怕哪个零件半路掉下来。”邵福寿嘴上说“还能骑”,心里其实也在盘算。两千零七年底的时候他去县城开年终总结会,县邮政局的领导在会上说,仁川镇的邮政业务量比十年前翻了一倍多。十年前每天只有三四十份报纸和十几封信,现在光是报纸每天就有一百多份,还有各种杂志、汇款单、包裹单、村里人从网上买的小件货物——什么衣服、鞋子、小电器,一箱一箱地往山里寄。他的邮包越来越重,最重的时候称过——将近八十斤。里面装的不光是信件报纸了,还有村民们托他寄出去的山货、他帮大家买回来的日用百货。八十斤的东西绑在后座上,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摩托车在平地上跑着还行,一上坡就明显吃力了。油门拧到底,只听见发动机憋着嗓子嘶吼,车速却慢得像走路,发动机壳烫得能煎鸡蛋。
邵福寿知道这辆车的载重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但他还是舍不得换。那辆车陪他走了七万公里山路,扛过他的邮包、载过村民们的豆腐和野香菇、在雨里陷过、在风里倒过、被太阳暴晒过、被冰雪冻过。车架上的每一处划痕他都能说出是在哪条路上、哪个雨天或者哪个黄昏留下的。座垫被他坐了三年多,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塌下去一个坑,那坑的形状正好是他的屁股——他每次坐上去,那坑就稳稳地接住他,契合得天衣无缝,像是车在跟他打招呼:“回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千零八年的秋天,那场雨让这辆车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