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邵福寿去杨梅岭。杨梅岭在仁川镇的东北方向,从半坑再往山里面走十来里地,地势比白岩脚还险。那条路他骑了一年多了,哪一段该换哪一挡、哪一处弯道要提前减速、哪一段下坡要踩着刹车滑下去、哪一段路面碎石多容易打滑,他都烂熟于心。去的时候天就阴着,但没下雨,云层薄薄的,透出灰白的光。他在杨梅岭送了信,给村口的一户人家捎了一包盐——那家的老太太腿脚不便,一个月没下山了——又帮着把一袋山核桃绑在一户人家的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往回骑。
骑到那段最陡的下坡路时,雨下起来了。不大,毛毛的,细细的,像是有人从天上慢条斯理地撒着一把银丝。但路面湿了之后就滑。他捏着刹车慢慢地往下溜,车速控制在十来公里的样子,车轮碾在湿漉漉的砂石上发出沙沙的、绵密的声响。就在坡道中段——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听见“嘣”的一声。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金属断裂的脆响,像是琴弦绷断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震,后轮失去了所有的牵引力,油门拧下去发动机空转着嘶吼,那种空洞的、没有负荷的转速声听得他心里猛地一沉——但车却在往下溜。链条断了。
邵福寿的反应快得像是身体自己动起来的。左脚猛地蹬地,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整个人从车座上弹起来往侧面跳开。他的身体在湿滑的路面上滚了一圈,左肩撞上一块凸出的石头棱角,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人在他肩胛骨上擂了一拳。但车没有停住。断了链条的摩托车失去了动力牵引,顺着陡坡自由地往下滑,越滑越快。前轮撞上一块从地面凸起的石头,车头猛地一歪,整辆车就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大约只到膝盖那么深,但底部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棱角分明。车摔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铁皮刮在石头上、钢圈磕在卵石上、油箱撞在水沟壁上,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筐废铁从山坡上哗啦啦地倒了下来。邵福寿趴在地上,看着那辆车顺着水沟滑出去几米远,后轮还在空转着,最后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雨还在下,毛毛的雨丝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水沟里那辆歪着的车上。
邵福寿爬起来,膝盖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渗着血丝,混着泥沙黏在伤口上。他顾不上疼,走到水沟边蹲下来,看着自己的车。车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沟里的水不深,刚没过半个车轮,但混着泥沙的浑水正哗哗地流淌着,把车身上的黑漆冲得一块一块地往下剥,像是一条蜕皮的蛇。油箱的侧面瘪进去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轮钢圈变了形,不再是圆的,而是椭圆的,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链条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后轴的齿轮上,晃晃悠悠的,另一截躺在水沟底,铁环之间还连着几根崩断的钢丝,像一条死了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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