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货上山

带货上山

那天，邵福寿步行走了三个村子，来回花了四个多小时。半坑、杨梅岭、石笋头，每一个村子他都是走进去的，走着走着，脚底板又找回了十几年前那种熟悉的酸痛感。等他送完所有的信回到潘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中，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摩托车在陈家的院子里等他，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和几朵杨花。他跨上去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骑回仁川镇，一路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邵福寿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心里发紧的问题：如果摩托车只能走那段平路，那就只快了潘庄一个村子的时间。剩下的几个村子该走多久还是走多久，那些山路摩托车根本过不去。那这八百六十块钱花得就值一半。六年的积蓄换来的只是一半的快，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他一路沉默着骑回所里，把车停好，盖好油布，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愣。

邵福寿想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他又去了潘庄，但这次他没把车停在村里，而是推着车直接上了那条小道。他先把车把两侧的后视镜折起来，让车身变窄一些，然后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树枝刮着车壳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排气管蹭在路边的石头上噌噌地响，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刮痕。他咬着牙硬是推进去了五十多米——那五十米花了他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像是在跟那辆铁疙瘩搏斗。再往前他就看见了那个让他心里发凉的东西：那条羊肠小道在一处山梁前突然收窄，变成了几乎只容一只脚踩上去的土坎，旁边是一道陡坡，坡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蕨草，一脚踩滑就能滚下去。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棱角尖锐的碎石，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邵福寿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身后的车。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打架，退回去今天白来，把车扔在这儿步行上去回来还得再弄，扛过去？扛过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百多斤的铁疙瘩，扛着翻山梁？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定在那道窄坎上。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昨天骑在车上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畅快，想到了李大妈塞进邮包侧袋的热鸡蛋的温度，想到了母亲站在窗前目送他的那个剪影，想到了后座上那些越绑越满的邮件和包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一手抓住车头的龙头，一手托住后座的铁架，把全身的力量蓄在腰腿上，猛地一发力，把那辆摩托车扛上了肩膀。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上来的那一刻，邵福寿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在转动。膝盖下面那道旧伤被这猛然增加的重力扯得一疼，像是有人在那里拧了一下。但他的胳膊死死地箍住了车身，手指扣在铁架的边缘上，指甲嵌进缝隙里。他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车身水平地横在肩膀上，龙头朝前、后座朝后，保持平衡。然后他踩上了那条土坎。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尖先试探着落下去，踩实了、确认不会打滑了，才把重心移过去。他不敢低头看路，因为一低头车身就会倾斜。他只能凭脚底的触感和身体的直觉来判断落脚点。山梁上的风从头顶灌下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地盖在眼睛上，视线被遮了一大半，他看不清前路，只能维持着身体的本能平衡。肩膀上的铁壳硌着他的锁骨，每走一步就硌一下，那种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右臂，再到腰侧。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一步步地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来他就没有力气再重新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