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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分拣启程

分拣启程

五点二十分,他走进邮政所。天边还没亮,但邮政所门口那盏桐油灯还亮着,灯罩是搪瓷的,原本是白色,经年的烟熏火燎让它蒙了一层灰黄,光晕朦朦胧胧,勉强照亮门口两尺见方的地面。灯芯烧了一整夜,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灯花,橘黄色的火苗在灯花周围跳动,忽明忽暗,像一个疲惫的人在勉强睁着眼睛。门口的台阶上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他用鞋底蹭了蹭,把霜花蹭化了才站稳。

陈伯已经在了。铁炉子重新生着了火,炉膛里塞了新炭,炭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晃动的暖色。屋里有了些暖意,虽然不浓,但至少呼出的气不再凝成白雾了。炉子上的铁壶正烧着水,壶嘴冒着白汽,发出低沉的嗡鸣。长条桌上码着今天要送的报刊信件:厚厚一摞《浙江日报》,大对开,墨绿色的报头印着繁体报名;几扎《金华日报》,蓝灰色报头,纸张薄些;还有散装的《农民文摘》《婚姻与家庭》《半月谈》,花花绿绿的封面在桌上铺了一片,像一方小小的、印刷出来的花圃。最底下压着三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邮票盖了圆形邮戳;五张汇款单,淡绿色薄纸折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成一卷。另有一封特殊的,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红色小字,“台湾·台北”的字样赫然在目,那是寄给杨梅岭村一个叫“林阿田”的老人的。邵福寿多看了那封信一眼,信封上的邮戳盖着“台北”两个字,日期是一个月前的。他不知道杨梅岭还有人在台湾有亲戚,这在磐安这种深山里可是稀罕事。

“分拣。”陈伯递给他一根橡皮筋,棕黄色的,弹性已经松了,上面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浆糊。“报纸按村子分,先挑出来摞好。挂号信和汇款单单独放,要用防水油布包着,油布在邮包最里层那两个袋子里,我已经替你放进去了。今天的报纸数量比昨天多三份,潘庄那边新订了一份《参考消息》,你留意别漏了。”

邵福寿笨手笨脚地开始分报纸。他认得字,但读得慢,只能靠报头的大字来识别。《浙江日报》是红色报头,楷体,横排,在左上方;《金华日报》是蓝色的,宋体,竖排;《参考消息》是细长的仿宋体,那四个字又窄又密,他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他把报纸一份一份按村名摆开,潘庄的四份,岭下的两份,半坑的一份薄薄的,对折了一下,边上压着一道折痕。半坑那份《浙江日报》的报头位置用铅笔写着“刘”字,笔画潦草但用力,是订户的姓。

“半坑就一份?”邵福寿问。

“半坑老刘头——刘德贵——只订得起一份《浙江日报》。”陈伯头也不抬,账册上的字很小,他用手指抵着行,一行一行往下看,“但他每期都看,看完还给村里人传阅,一张纸传到烂为止。去年有一期他看了八遍,最后纸都裂成两半了,他用米饭粒粘起来,又看了三遍。他那本字典翻烂了,就是为了把报纸上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查清楚。”陈伯翻了一页账册,又说,“老刘头的外甥在杭州打工,每个月寄一封信,比钟表还准时,每个月二十五号前后到。今天二十八号了,信应该就在这一批里,你找找。”

邵福寿在信件堆里翻找,果然找到一封。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八毛钱的邮票,盖着杭州的邮戳,日期是五天前。圆珠笔写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磐安县仁川镇半坑村刘德贵收。”他认出“德贵”两个字和报纸上订户名签的笔迹一样,但信上的字更用力,圆珠笔几乎要划破纸面,尤其“德”字右下角那一捺,戳出了一个极小的洞。他把信和报纸搁在一起,用皮筋轻轻扎了一圈,又拆开重新扎了一遍,怕扎太紧把报纸勒出印子,又怕扎太松路上颠散了。前前后后扎了三回,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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