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坑老刘头的外甥。”陈伯抬了抬眼皮,“在杭州皮鞋厂做学徒,上个月来信说厂里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十块钱。老刘头就指着这一封信活着呢。你送信的时候多留一会儿,他可能会跟你念叨几句,让他念叨完了再走。”陈伯顿了顿,又说,“他那外甥叫刘建军,跟你是同年的,也是十八岁,去年出去的。你要是见着老刘头高兴,就替他多坐一会儿。”
邵福寿把信收进防水油布袋里,贴着胸口那层油布放好。他又想起那封从台湾来的信,问陈伯:“杨梅岭的林阿田是谁?台湾来的信,头一回见。”
陈伯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林阿田是杨梅岭的老人了,八十多了。他有个哥哥四八年去了台湾,几十年没音信,直到前两年才联系上。这信是台北寄来的,每个月一封,雷打不动。送这封信的时候你多走几步路,亲自交到林阿田手里,别放代销点。记住了,亲手交。”
邵福寿点头,把那封信单独放进了油布袋最里层,和半坑老刘头的信贴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仿佛那封来自海峡对岸的信件承载着某种比寻常家书更重的东西——是几十年的分离,是隔着一条海峡望不到头的乡愁。
分拣完已经六点过了。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天穹从东边开始褪色,像一张浸在水里的宣纸,墨色从边缘晕开,越来越淡越来越亮。邮政所门口那盏桐油灯的黄光在晨光里显得暗淡了,灯罩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汗。陈伯帮他把邮包背好,邮包落在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才站稳——二十斤的重量压在脊背上,像一块结结实实的青石板。他调整了一下背带的松紧,让重量均匀分布在两肩,又晃了晃身体试了试重心。陈伯又递给他一根竹杖,毛竹的,齐眉高,底端包了一圈铁皮防滑,铁皮已经磨薄了,边缘卷起了细小的毛刺。握柄的位置被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深褐色的油光,像被手掌盘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山路滑,有些地方要探着走。这根竹杖跟了老周十二年,你接着用。上山的时候拄着借力,下山的时候撑着稳当,过溪的时候探水深浅。铁皮底端要是磨穿了,去铁匠铺包一层新的,别凑合。”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粗糙,带着炭火和油墨的气息,“去吧,天黑前回得来。第一天走不完整条路不丢人,走一半歇一歇也行。慢一点不要紧,别走丢了就行。山里有岔路,三条岔路走错一条就多绕半天,拿不准的时候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标记——老周在岔路口用石头垒了记号,三个石头摞成一线的是主路,两个的是岔道。”
邵福寿把竹杖握在手里,推开邮政所的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枯草被露水浸透的霉味,还有远处山林的松脂香。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锐利,但五脏六腑却一下子清醒了。他把脚迈出去,新鞋的千层底落在邮政所门前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但他知道,这一脚踩下去,往后无数个日子就要在这条路上来回丈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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