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拣准备
分拣启程
第二天凌晨四点邵福寿就醒了。外头还是浓黑一片,万籁俱寂,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第一遍鸣,声音遥遥传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闷闷的、钝钝的,顶破了水面才发出清亮的一声。他摸黑穿好衣服,秋裤外面套棉裤,棉裤外面套那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新鞋从炕梢拿过来穿上了。新鞋的千层底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鞋帮裹着脚踝,软而贴服,像母亲的手托着他,不松不紧地拢着。他试着走了两步,鞋底厚度恰到好处,既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又让脚底板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地形的变化,踩到土疙瘩能感到那疙瘩的软硬,踩到石子能感到那石子的圆钝。他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脚和鞋之间没有任何膈应的地方,仿佛这双鞋已经在他脚上穿了好几个月,鞋底已经印上了他脚掌的形状。
母亲已经起来了。灶间的煤油灯亮着,火苗比昨晚挑高了些,把灶台照得清清楚楚。母亲正站在案板前揉面,白面团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翻来覆去,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朴拙的节奏感,先往下压,再往前推,再把边上的面折回来,如此反复。案板是松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被面团和手掌磨得光润如脂。她把面团擀开,抹上一层猪油渣和葱花,撒了细盐,卷起来再压扁,重新擀成圆饼。油渣是上个月熬猪油剩下的,装在陶罐里用盐腌着,取出来时还带着冻住的油脂,被手掌的温度一捂就化开了,香气立刻溢出来。饼贴着烧热的铁锅沿放下去,“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葱花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灶间,把煤油烟味和柴火味全压了下去。
“今天你哥头一天上班,给他烙两张饼。”母亲对大妹说。大妹已经起来帮忙烧火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脸颊上那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在火光里像撒了金粉。她把玉米芯一根一根往灶膛里递,火苗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滚烫,锅底的红晕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初升的太阳。大妹用火钳拨了拨炭灰,让空气进去,火便更旺了,橘红色的光从灶膛口涌出来,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细密的阴影。
白面饼烙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里头裹着葱花和猪油渣,香气把小妹也勾醒了。小妹趴在灶间门口,棉袄披在身上还没系扣子,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碎花秋衣,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稻草,眼巴巴地瞅着锅里,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气,小嘴微微张开,口水在嘴角凝了一滴亮晶晶的。
“今天你哥头一天上班。”母亲把饼用干净笼布包好,塞进邵福寿怀里。笼布是白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走山路,饿着腿发软,容易摔。这饼凉了也好吃,面是揉透了的老面,越嚼越香。”
邵福寿掰了半块饼递给大妹。大妹摇头说哥你吃,她不吃,早饭喝粥就行。他又推回去,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真不吃,别让来让去的。他又掰了半块递给小妹,小妹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小嘴飞快地嚼着,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葱花,被母亲拿围裙角擦了去。小妹含着满嘴的饼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路上小心,别摔跤。”邵福寿把那半块饼塞回笼布里,拍了拍小妹的脑袋:“剩下的晚上回来吃。你在家听娘的话,作业要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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