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邮包
邵福寿走出邮政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仁川镇的主街只有七八盏路灯,隔五六十步一盏,稀稀拉拉亮着昏黄的光。灯罩是搪瓷的,边缘锈出了褐色的水痕,从下往上看,像一只只眯着的、困倦的眼睛。他扛着邮包往家走,背带勒在肩膀上,空包不重,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已经印进了肩窝的肌肉里,走着走着肩膀就不自觉往下塌了半寸。路过供销社时他犹豫了一下。玻璃橱窗里亮着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货架上稀稀拉拉的货物,几包饼干、几卷卫生纸、几只搪瓷盆,空空荡荡的,日光灯管两端已经发黑,灯管里的荧光粉闪烁着,发出极低的嗡鸣。
邵福寿还是推门进去了。门轴上的合页锈了,推开时发出尖利的一声。
“给爹买包烟。”他对柜台后的售货员说。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姓王,镇上人都叫她王胖姐,正嗑瓜子看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封面都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她听见声音抬起眼皮,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半拍,认出了他,“福寿啊,你爹腿好些没?开春了天暖了,听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都小半年了,该好利索了吧?”
邵福寿说好多了,能扶着墙走了,就是阴雨天还疼,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转着扎。王胖姐叹口气,从玻璃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放在台面上,“两毛六。烟又涨了五分钱,上个月还两毛一呢,这世道什么都涨价。”邵福寿掏钱时碰到了怀里那个信封,心里踏实了些,那三十五块钱像一枚定心丸贴在胸口。他把烟揣好,又看见柜台角落里摆着几颗水果糖,彩色的玻璃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日光灯下亮晶晶,像一把打碎的彩色玻璃碴子。
“这个怎么卖?”
“三分钱两颗。”
邵福寿数出九分钱,买了六颗。两颗给爹,两颗给娘,两颗给妹妹们分。妹妹们没吃过糖。去年年夜饭上,隔壁王婶给了小妹半块冰糖,小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含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最后化得只剩米粒大小了,还在嘬那根筷子尖,嘬得啧啧响,把筷子尖都嘬白了。
出了供销社,夜风迎面扑来,把棉袄吹得紧贴在身上,邵福寿缩了缩脖子。街面上几乎没人了,只有镇东头那家铁匠铺还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捶打声隔着一整条街传过来,节奏缓慢而均匀,像这个镇子的心跳。
邵福寿加快脚步往家走,邮包的背带在肩窝里一下一下地磨,帆布和棉袄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坯墙的灶间亮着灯。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很低,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荡,光线昏黄而温暖,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土墙上,拉得又高又长。
母亲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缝补一件破了袖口的褂子,褂子是父亲的,灰蓝色涤卡布,右胳膊肘磨出了个三角形的窟窿,边上的布料已经薄得像层纱,手指一搓就能透光。母亲就着那一点光,针走得又密又匀,每一针扎下去都准确无误,线脚平整得像机器踩出来的。她手边摆着针线笸箩,里头除了针线剪刀,还有几块碎布头、一枚顶针、半截蜡烛头,顶针内圈被手指磨得光滑锃亮,像镀了一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