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味拼盘紧跟着端上来了。
五花腊肉切片透光,脂肪层琥珀色,瘦肉深红。
药膳腊肠的断面暗红润泽,油脂在切面上泛着细密的光。
他夹了一片腊肉搁进嘴里。
柏木烟香先行,咸鲜居中,收尾是草本的回甘,干净、绵、长。
没有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齁咸或者腻口的毛病。
再夹一片腊肠。
松弹,不硬不柴,肥瘦之间的油脂在咀嚼中缓缓析出,裹着砂仁若有若无的辛香。
嚼到最后,嘴里剩下的不是咸味,是甜,肉本身的甜。
张骏把筷子搁下来。
他在红馆后厨干了三十二年,带出来的厨子不下二十个。
他自己的手艺在锦城不敢说最顶尖,但前十摸得着。
这碗汤、这盘腊味放在他面前,他做不出来。
不是做不到的问题,是他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药膳和腊味的交叉,草本风味和传统熏制的嫁接,这套路子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
红馆做的是标准宴席菜,刀工、火候、调味、摆盘,每一道工序都有成熟的范式。
但范式是范式,林记做的这些东西在范式之外。
张骏端起炖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净得不用洗。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沈老爷子为什么指名要林记了。
他结了账,没留姓名,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站了十几秒。
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照这个势头,红馆丢的不是几单宴席,是往后所有的宴席。
赵凯的出租屋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没人修。
品鉴宴那天回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微信消息一条没回。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劈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条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林舟的那句话,
“你毁不了林记。你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被拘留过,被逐出师门,被全网封号。
他把这些事一件件从头捋了一遍。
每一件的起因都指向同一个人,但每一件的后果都只砸在自己身上。
林舟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赵凯从床上坐起来,两手搓着脸,搓了很久。
说到底,是姜老爷子那句这小子有灵气,夸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他在师父后厨蹲了三年,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看好的人。
后来林舟出现了,药膳出来了,整个锦城的目光全转了方向。
他不是恨林舟,他是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怎样?品鉴宴上那两盘腊肠搁在一起,一盘见底,一盘没人碰。
眼睛不会说谎,舌头更不会。
手艺不如人,这就是事实。
赵凯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线刺得他眯了眼。
也许该认了。
找份后厨的工作,踏踏实实从头干起。
刀工还在,调味的底子也没全丢,只要肯下功夫,未必没有翻身的路。
他正要拿起手机翻招聘信息,楼下传来敲门声。
赵凯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但站姿很稳。
“请问赵凯是住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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