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手杖搁在膝盖旁边。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到底是带了三年的徒弟。就算除了名,骨子里那点师徒情分还是刮不干净。
姜老爷子手杖撑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筷子夹了一片赵凯的腊肠。
整个院子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老人把那片灰扑扑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拧起来了。
不是品鉴时那种审视的拧法,是纯粹的,难以下咽。
那片腊肠的断面说明一切。
肉质发灰,纹理松散,油脂分布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白花花一坨肥膘,有的地方干柴。
表面裹着厚厚一层八角桂皮的粉末,颜色暗沉,廉价香料堆出来的伪色泽。
冻肉特有的腥膻气被压了七成,剩下那三成从牙缝里往外钻,又冲又涩。
姜老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一个老手艺人被辜负到极致的失望。
“赵凯。”老人的声音沙哑,“你连自己的手艺都忘了?”
赵凯的嘴角抽了一下。
郑师傅伸筷子夹了一片,只嚼了一口就搁下了,拿纸巾擦着嘴,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无奈。
“我当年在姜师傅那边帮过忙,见过你腌川卤。”
“那时候刀工利索,调味也有灵气,你现在做出来这种东西,对得起以前的自己吗?”
菜老刘没吃,只拿筷子尖挑了一下断面,闻了闻,把筷子搁回桌上。
“冻肉,一斤顶多两块钱的货。”
温老太太从头到尾没碰,只扫了一眼腊肠的成色,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比说什么都狠。
赵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找不到同情,找不到一个肯替他说句话的人。
姜老爷子的手杖在石板上点了一记,没再开口。
林舟从碟子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赵凯的腊肠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八角放多了,把肉本身的香气全压死了。桂皮用的是碎料,析味不均匀,前段冲后段空。”
“熏制时间不够,表皮有色但芯子没透,切开来中间还带着生冷的腥。”
“你其实有天赋的。”
赵凯愣住了,这句话是他今天最没想到的。
林舟靠在桌沿上,手臂交叉。
“姜老爷子带了你三年,川卤底汤那套功夫你学了七八成,这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拔尖了。”
“我一直没搞明白,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让你非得跟我过不去。”
赵凯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翻了翻,没吐出词来。
“上回山寨药膳炖罐,用一块八一斤的冻肉灌汤。这回做腊肠,还是一块八的冻肉,还是工业香料堆味道。”
林舟声音不重,但每个字砸得实。
“你这么折腾,林记少了一个顾客没有?口碑跌了半分没有?”
赵凯的手攥在身侧。
“没有,你搞的这些东西,不影响林记一根毫毛。但你自己呢?”
“被拘留过,被逐出师门,被全网封号,现在又端着这种连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吃的东西,跑到一屋子行家面前现眼。”
赵凯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每搞一次,就把自己的名声再刮掉一层。刮到现在,锦城餐饮圈子里谁还敢跟你沾边?”
林舟把抹布从肩上取下来叠好。
“你毁不了林记。你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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