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通的脸涨红着,但嗓门稳得很。
“我师父接酒店的宴席单子,也接私宴。上回沈家的私宴,十二人席面,两道主菜。”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场,好几万。”
后厨的油烟机嗡嗡转着,几个大厨的笑容凝在脸上。
瘦高个的抹布从肩上滑下来,他没去捡。
圆脸师傅的筷子还举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几人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他们在酒店拿死工资,一个月到头两万出头。
人家一场宴席顶他们两个月。
后厨里那几秒的沉默被一声闷响打破。
操作间最里头,靠冷库门的位置,一个身穿白色厨师服的老人单手撑住台面,另一只手捂着腹部,脸色灰白。
他姓姜,六十七岁,锦城鲁菜泰斗级人物。今天压轴的葱烧海参,就是他的活。
“姜师父!”
两个年轻人冲过去扶住他,姜老爷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乌,身子往下坠。
“中午试菜那几口重油的东西”他撑着说了半句,胃里一阵痉挛,弯下腰干呕起来。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扶到休息椅上。
有人递水,有人找药。姜老爷子的手抖得厉害,水杯都握不稳,水洒了半件衣服。
“师父,您歇着,我来,”
跟在姜老爷子身边的大徒弟叫赵凯,三十出头,搓了搓手就往灶台走。
冷柜里还有四条提前发制好的辽参。赵凯取出一条,上手一捏,
软了。
他换了第二条,指腹按下去,弹性还在,但表面有点黏,发制时间刚好卡在临界点。
赵凯咬着牙开始做,葱段入锅煸香,下酱油、料酒、老抽调色,海参入锅收汁,
三分钟后他用筷子夹起一块。
外皮发硬,内芯绵烂,酱汁浮在表面渗不进去,咸得发齁,底下全是寡味。
“不行。”赵凯把盘子推开。
第二个徒弟上。
调了酱汁配比,减了老抽,加了蚝油提鲜。
结果海参没炖透,一筷子下去弹开了,硬得跟石头似的。
第三个,用了最后一条备用参。这回发制程度刚好,但酱汁熬过了头,焦糊味盖住了一切。
冷柜里只剩最后一条。
赵凯盯着那条参,手心全是汗。
前厅走廊。
招商局的灰西装,刘局长正陪王总喝茶。
王总翻着手里的项目材料,时不时问两句细节,气氛还算融洽。
小李从后厨方向小跑过来,在刘局长耳边说了几句。
刘局长的茶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叫掌不了勺?”他压着声音。
“姜师父食物中毒了,起不来。他那几个徒弟试了三回,全砸了。就剩最后一条参。”
刘局长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葱烧海参,王总亲自点的菜,席面上就这一道鲁菜压轴,代表锦城对北方投资方口味的尊重。
这道菜没了,等于当着省里领导的面告诉王总:你的口味,我们伺候不了。
“让陈海进去看看。”刘局长的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解决。”
陈海推开后厨侧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凝成了冰。
姜老爷子歪在椅子上,脸色跟白纸似的。三个徒弟站成一排,谁都不吭声。
操作台上摆着三盘失败品,焦的、硬的、烂的,触目惊心。
陈海的脸沉下来。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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