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
“我们周刊想给林记做一期整版专题采访。版面费全免,发行覆盖全城二十三个社区,线上同步推送。”
“专属美食专题,只采访您一家。其他店一概不带。”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丁卫国的茶杯端在半空,悬着没放下。
胖厨师的嘴张着,瘦高个的筷子掉在盘子里。
整版专题。
版面费全免。
全城覆盖。
只采访一家。
他们这些老字号,每年花几万块在周刊上买豆腐块广告位,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换来一小段文字介绍。
现在周宏达主动找上门,捧着免费的整版专题,送到一个街边小店老板面前。
瘦高个的手攥着筷子,他盯着周宏达的背影,喉结滚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丁卫国的脸从白转成灰。
周宏达还站在林舟桌前。
“林老板,采访时间您定。我们编辑部随时配合。”
他从内兜里掏出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求,您随时开口。”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求,您随时开口。”
林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周主编客气了。采访的事,我考虑一下。”
周宏达点头,脸上的笑更深了。
“行,您慢慢考虑。不着急。”
他拿起公文包,又扫了一眼餐厅里其他桌。
目光从丁卫国、胖厨师、瘦高个脸上掠过去。
最后,林舟将采访时间定在了饭后。
餐厅里其他桌的人陆续散了,剩下林舟这一桌,和三位被周宏达邀请过来的老前辈。
花白头发的那位姓温,做了四十年川味药膳;旁边秃顶的叫马师傅,德味居退休总厨张伯的大徒弟;最右边坐着个瘦小的老太太,姓吕,锦城唯一还在做传统药膳糕点的手艺人。
周宏达把话筒往三位老人那边推了推。
“几位前辈先聊聊?锦城药膳这行当,早年间是什么规矩?”
温师傅先开口,嗓子哑。
“规矩?规矩大了去了。”
“我十四岁拜师,头三年连灶台都摸不着。劈柴、挑水、洗菜、刷锅,伺候师父起居,跟当佣人没区别。”
“师父高兴了,站在灶前做菜的时候让你在旁边看一眼就是天大的恩赐。”
“秘方更别提。”马师傅接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师父有本手抄药膳谱,牛皮封面,锁在柜子里,钥匙挂脖子上。”
“我跟了他十二年,只翻开过三次。每次看完当场还,不许抄,不许拍照,全凭脑子记。”
“记错一味药的克数,一顿板子。”
吕老太没说话,她手里攥着杯热茶,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周宏达看向她。
“吕师傅?”
“我师父的方子,”吕老太的声音细,但字字清晰,“四几年的时候,全烧了。”
桌边安静了两秒。
“战乱那会儿,什么都顾不上。”
“我师父把三代人攒下来的方子缝在棉袄夹层里,过江的时候船翻了,人捞上来,袄泡烂了。”
“纸是宣纸,墨是松烟墨,沾水就化。”
“后来我师父凭记忆默写,写出来不到原来的三成。剩下七成,没了。”
温师傅叹了口气。
“所以后来规矩越收越紧。怕再丢,只传本门子弟,连旁系都不给看。外人?想都别想。”
马师傅点头。
“我师父到死都没把那本谱子传给外姓弟子。”
“最后传给了他亲孙子,一个对做菜屁兴趣都没有的大学生。”
“现在那本谱子,大概率压在哪个柜子底下吃灰。”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