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骡子是马，我自己嘴说了算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第一个小时，药香开始从砂锅缝隙里往外渗，带着草本清气的、混着骨汤浓郁底味的香。

第二个小时，前排评委开始换坐姿，老钱把身体往前探了两寸，鼻翼张了张。

第三个小时，整个三号厅的空气都变了。

那股药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散到了观众席，淡得几乎抓不住，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

台下的笑声早就没了。

丁卫国的茶杯端在手里，他盯着台上那口砂锅，喉结滚了一下。

三个半小时的时候，汤色变了。

从乳白转成浅金，是胶原蛋白和药材内质在慢火里一点一点析出、融合之后形成的天然琥珀色。

林舟掀盖。

盖子揭开的瞬间，一团热气裹着香往上涌。

全场屏息。

老钱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

汤面澄澈如琥珀，没有丝毫浑浊，没有一粒药渣。

鸡肉的骨胶原已经完全溶入汤中，但肉身形态完整，筷子一触即离骨，却不散不碎。

黄芪片变成半透明的薄片贴在锅壁上，药性已经全部释入汤底。

陈皮消融殆尽，只留下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果皮纤维漂在汤面边缘。

林舟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从半尺高处往下倒回锅里。

汤线绵长不断，挂壁，收尾时拉出一条金色的丝线才断开。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步，薄芡。

不是之前那些选手用的浓芡厚盖，是极薄的一层，水淀粉的量少到几乎看不见他加了什么。

勺子在汤面上划了个圆，那层芡衣裹住了汤面，把香气锁在盖子揭开后的三十秒黄金窗口里。

端上评委席。

揭盖。

那股香从砂锅口一直铺到评委三个人的鼻尖。

老钱拿起勺子。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含了三秒。

咽下去。

放下勺子。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两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诸位。”老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中气十足，但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点评都慢。

“我做了四十年厨子，吃了四十年药膳。今天之前，我以为这行当的问题是年轻人不愿意学。”

他偏头看了一眼台下那群厨师。

他偏头看了一眼台下那群厨师。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年轻人不学，是你们这些有师门的，把路走窄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死守秘方，固步自封，药材往锅里堆，堆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厉害。”

“但你们忘了药膳这两个字，药是手段，膳是归宿。”

“食材本味才是根基，药性应当润物无声地融进去，而不是喧宾夺主。”

他把目光转向林舟。

“这个小伙子没有师承谱系，没有门派背书。”

“但他这锅东西，火候、配伍、食材处理、出品时机，每一个环节的判断都精准到位。”

“这种功底，不输三十年前老牌厨神鼎盛时期的出品。”

赵主任把勺子放下，点头。

张伯没说话，但他把面前的砂锅往自己方向又拉了两寸，还要再喝一口。

台下，鸦雀无声。

两百多号人坐在观众席上，动也不动。

前八位选手的脸色各异。

胖厨师的头低下去了，瘦高个的脖子缩进领子里。

那几个之前在休息室里吹口哨、拍桌子、嚷着等着看他垫底的人，一个比一个佝偻。

一个二十来岁的街边小店老板，四个小时，一口砂锅，把他们这群拿着省级证书、顶着师门名号、在圈子里横着走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牌厨师，全部摁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