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辰时。
临安城,大庆殿。
这是大宋朝廷关于“金国求盟”一事的第十一次朝会。
自金国使臣完颜康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殿,已经过去整整十五天。
十五天里,朝堂上吵了十次,没有一次吵出结果。
今日,是第十一次。
御座上,赵扩端坐不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眼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十五天,他听够了争吵。
他想知道,今日,会不会有个结果。
殿中,群臣依旧分列两侧。
左侧文官,右侧武官,文官多,武官少。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手持笏板,面色凝重。
因为今日,注定又是一场恶战。
“陛下,”韩侂胄第一个站出,声如洪钟,“臣以为,金国求盟一事,无需再议!”
赵扩看着他:“韩尚书有何高见?”
韩侂胄道:“靖康之耻,血海深仇!
我大宋与金国,不共戴天!”
“今日若与金国结盟,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一人站出,正是礼部侍郎史弥远。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韩尚书说得是,靖康之耻,确实不能忘。
但臣想请教韩尚书一句,若金国亡了,蒙古人南下,我大宋当如何?”
韩侂胄冷笑:“我大宋有长江天险,有百万雄师,何惧蒙古?”
史弥远依旧微笑:“韩尚书说得是,那臣再请教一句,长江天险,能挡蒙古人多久?”
韩侂胄一窒。
史弥远继续道:“蒙古人没有船,但他们有马。
他们可以从川蜀绕道,可以从大理借道,可以从海上登陆。
“长江,挡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至于百万雄师,诸位大人,你们谁见过那些兵?他们有多少人会骑马?
有多少人见过血?有多少人能在蒙古铁骑面前撑过一炷香?”
殿中一片沉默。
韩侂胄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史侍郎未免危耸听!”
又一人站出,正是太学正真德秀。
他年轻气盛,声音清朗:“蒙古人再强,也不过是草原蛮子。”
“我大宋立国百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金人南下,何等凶悍?如今不也照样被我大宋挡住?”
史弥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真大人,您说的‘挡住’,是指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吗?”
真德秀脸色一变。
史弥远继续道:“金人南下,我大宋确实没亡。
但淮南丢了,淮北丢了,中原丢了。
二圣被掳,宗室北迁,这叫‘挡住’?”
他声音渐冷。
“真大人,若您觉得这叫‘挡住’,那臣无话可说。”
真德秀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
他年轻,他气盛,但他不傻。
史弥远说的,是事实。
史弥远说的,是事实。
“史侍郎,”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站出的,是致仕宰相赵汝愚。
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老夫有一问,想请教史侍郎。”
史弥远微微欠身:“赵相请讲。”
赵汝愚道:“金国求盟,条件是共同抗蒙。
老夫想问,金国如今,还有多少兵?还能撑多久?”
史弥远沉默片刻,道:“据臣所知,金国现有兵力约十二万。
其中骑兵不足两万,其余皆是步卒。”
赵汝愚点头:“十二万,蒙古人呢?”
史弥远道:“蒙古现有铁骑约五万。
但明年开春,可能增至十万,甚至二十万。”
赵汝愚道:“十二万对二十万,金国能赢吗?”
史弥远沉默。
赵汝愚继续道:“金国若输,我大宋出兵,等于去送死。
金国若赢,我大宋出兵,又能分到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史侍郎,你说,我大宋,凭什么出兵?”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史弥远。
史弥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赵相问得好。”
“我大宋,凭什么出兵?”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汝愚。
“凭的,是唇亡齿寒。”
“凭的,是蒙古人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凭的,是那十二万金军,正在用命,替我们挡住蒙古人。”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赵相说,金国若输,我大宋出兵等于送死。
那臣想问,金国若亡,我大宋独自面对二十万蒙古铁骑,就不是送死吗?”
“赵相说,金国若赢,我大宋分不到好处。
那臣想问,金国赢了,我大宋边境少一个强敌,多一个盟友,这不是好处吗?”
“赵相说,凭什么出兵?
那臣想问,不出兵,等蒙古人打到家门口,那时候,我们还能出什么?”
赵汝愚沉默了。
他看着史弥远,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
良久。
他缓缓道:“史侍郎,你变了。”
史弥远微微一笑。
“赵相,臣没变,臣只是……看清了一些事。”
殿中,气氛微妙。
那些原本反对结盟的人,开始动摇。
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开始思考。
而那些原本支持结盟的人,则暗暗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又一人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