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怎么了。”
陆时珩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的手指从杯把上移开,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顿了顿。窗外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链条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安静的客厅里留下一个短暂的声响刻度。
许晓眠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一次性把所有话都倒出来的人,如果需要停顿,那这个停顿本身就意味着后面的话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爸妈特别忙,家里只有阿姨。我放学回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关灯睡觉。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他们一面,”他看着马克杯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语调平稳,好像那个陈述的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
“那年寒假你妈把我接到你家过年,你记得吗。你当时把你那份巧克力蛋糕推给我,我说我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爱吃。我只是不好意思拿。”
许晓眠没有再说话,她当然记得。那年他十二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坐在她家餐桌旁边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
她妈给他夹的菜他全吃完了,一点不剩,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把自己的巧克力蛋糕推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了句“我不爱吃甜的”,但过了半个小时她发现蛋糕盘子空了,奶油和巧克力屑一点都没剩。
她假装没看见。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不去拆穿了。
“我爸妈现在好多了,”陆时珩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苦涩,是一种释然之后松弛下来的弧度,“他们知道我为什么那年不想回家过年。他们说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待着了。所以我后来才回来得这么晚回来,不是因为实习没结束,是留在那边多陪了他们几天。”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水龙头开了一小会儿,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她。“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语气忽然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欠揍的调子,“又不是什么可怜的故事。”
“我才没用那种眼神看你。”许晓眠把毯子从腿上拿开,跟着他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到厨房的距离不算远,但她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慢。她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很近。
许晓眠伸出手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耳骨钉:“我只是在想,”她说着声音很轻“你打这个的时候会不会很疼,会不会有想起过我?”
陆时珩偏头不去与许晓眠对视,整个耳朵变得通红,衬托着耳骨钉别有一番韵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闷闷的笑。他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力道很轻,给她留了随时可以抽走的全部空间。“一直都有。”他说。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片。许晓眠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指,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反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刚好可以安放的凹槽。
客厅里,苏念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碗,正蹲在厨房拐角处的墙后面,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手机屏幕上亮着她刚给赵启航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他们牵手了。在厨房。我亲眼看到的。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杀你灭口。”
赵启航这次回复得史无前例地快:“照片,速速,求求。”
苏念欣打字的手指都在抖:“偷拍肯定会被发现,我不敢。”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悄悄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地退回到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轻手轻脚地从玄关溜出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厨房里的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回头。
苏念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坐电梯。
她从五楼楼梯口一口气冲到公寓楼下,运动鞋在大理石地砖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差点撞翻门口停着的一辆共享单车。
她扶住车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循环播放着刚才厨房里那个画面。
陆时珩握着许晓眠的手,她的手指没有抽走,反而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蜷手指的动作比任何拥抱和亲吻都更有冲击力,因为它意味着许晓眠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回应。
我的天呀,我磕的cp是真的!
苏念欣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赵启航的对话框。她发了一张长椅旁边路灯的照片,光圈在夜色里糊成了橙色的绒球,照片没拍别的,但她觉得这张照片能传达她此刻全部的心情。
她又追了一条消息:“我提前走了,你别去打扰他俩。别说是我说的。”赵启航回了一个“ok”手势,然后说他自己还在实验室抄数据,今晚根本没空过去。
苏念欣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两个人影并排站在厨房的位置,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她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认识许晓眠快三年了,大一的时候她们第一次在宿舍见面,许晓眠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利落地把行李箱往床铺上一甩,说“你好我叫许晓眠”。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锋利感,不是刺人的那种锋利,是那种太早学会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以至于外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锋利。
后来她后来慢慢知道了许晓眠和陆时珩的那些过往,知道了他们从形影不离到见面互怼的那四年,知道了她在楼道里翻完白眼回房间会对着天花板发呆。她从来没有点破过,但她一直都在看着。
而现在,此刻,她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觉得自己像追了很长时间的一部剧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集。
今晚播出的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好到她决定忍着不剧透,让它在那个小厨房里自己发酵。
她低头给许晓眠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冰箱里的草莓记得吃掉,放久了会坏。”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冰箱里的草莓”既可以指水果,也可以指某个人。
反正许晓眠那么聪明,一定能读懂。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方向走去。脚步轻快,x里像被人塞了一把刚晒干的棉花糖。
她决定今晚不去打扰他们,明天再去501蹭水果顺便套话,顺便找个理由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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