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得毫无征兆。
说毫无征兆也不准确,最后一门课交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许晓眠把笔袋往包里一塞,拎起羽绒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被苏念欣一把拽住。
“你哪天走?”
“后天。”
“那我明天晚上去你那儿睡!反正你楼上楼下那么大的房子,分我一张床。”
许晓眠租的房子确实很大。她爸当初帮她看房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这套复式公寓。上下两层,客厅挑高将近五米,采光和视野都是整栋楼最好的。
她一个人住确实有点浪费,但她爸的原话是“住得舒服最重要,家里又不差这点钱”。她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暴发户气质,但搬进来之后不得不承认,住得舒服确实很重要。
她妈更夸张,恨不得把整个家给她搬过来。周末时不时让司机送东西来。换季的衣服、进口的零食、成套的护肤品,有一次甚至让司机搬了一台戴森的空气净化器上来,说是怕空气不好。
许晓眠站在门口签收的时候,觉得整栋楼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写着“这人是不是有病”。对门那个臭家伙除外。
对面那个臭家伙只会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钥匙圈,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签收各种包裹,然后在她经过的时候说一句“许大小姐又收快递呢,这次是什么,金条还是钻石”。
对,陆时珩住她对面。就是正对面那套501。当初两家人一起看房的时候,陆叔叔还说“巧了,俩孩子们住对门,互相有个照应”。
许晓眠当时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整整三秒。她爸和陆时珩他爸是大学同学,两家的交情从父辈延续到子辈,她和陆时珩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当然严格来说是还没出生就隔着两个妈妈肚皮见过面。
这直接导致了两家人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交集,现在更是连租房子都能租到同一栋楼里。
两套房子格局一样,都是复式,只不过她住陆时珩。陆时珩租房的原因和她差不多,他爸也觉得住得舒服最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个理由,他打游戏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宿舍十一点熄灯断电,他熬不住。他嘴上说是怕吵到室友,赵启航那次在食堂当面拆穿他:“你少来,我们寝室哪个不是这个点,你就是嫌宿舍床太小,你那两条长腿伸不开。”陆时珩难得没有反驳。
许晓眠倒垃圾的时候偶尔会瞥见他敞开的房门,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把电脑放客厅。客厅里一张巨大的电竞桌,三台显示器呈弧形排开,主机箱上闪着七彩的rgb灯带,电竞椅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牌子,电脑上还搭着一条同样很贵的降噪耳机。
“钱多烧的。”她每次路过都在心里腹诽一句。
搬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许晓眠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这栋楼的隔音虽然不错,但架不住隔壁的结构传导。
陆时珩打游戏到半夜,低音炮的震动顺着墙传过来,她躺在二楼主卧的床上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沉闷的嗡嗡声。她忍了一个星期,终于在一个被低音炮震到失眠的凌晨两点,穿着睡衣拖鞋冲对面猛敲501的门。
陆时珩开门的时候还戴着耳机,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许大小姐半夜敲男生门,不太好吧?”
“你的低音炮能不能关了?我在对面都能听见。”
“哦,那个啊,”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套据说是限量版的音响设备,又转回来,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打fps不开低音炮没感觉。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声音这么大。”
“你——”
“不过既然你特意跑来求我,”他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姿态懒散,语气欠揍到极致,“那行吧,今天就到这儿。”
许晓眠气呼呼地往回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求”他。
第二天晚上,低音炮确实关了,但他在房间里打游戏时还是会时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动,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正好撞上他来倒垃圾,他就靠在楼梯口用那副招牌的痞笑堵她的路:“哟,许大小姐亲自倒垃圾啊。”
许晓眠面无表情地从他旁边走过去。
“怎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脚步一顿,深呼一口气:“我看你是太闲了,在这烦人。”
“不是哦,”他理直气壮,“我就爱烦你。”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把手里那袋垃圾直接扣他头上。但她不能,因为两家的关系实在太近了。
上个月她妈还打电话来问“时珩最近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她妈还批评她“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人家”。她心想妈你是不知道他现在有多欠揍,你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收回这句话。
许晓眠回到林家在市郊的独栋别墅,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当然不是不习惯家里……好吧突然没有那些感觉了确实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这栋三层的欧式别墅是她爸五年前买的,前有花园后有泳池,客厅的水晶吊灯据说是从威尼斯定制的,光安装就花了三天。
她妈对生活品质的要求高到令人发指,沙发的皮料是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茶几是整块大理石打磨的,连玄关放雨伞的桶都是景德镇的手绘青花瓷。她每次带苏念欣来她家,她都会站在玄关发出夸张的感叹:“许晓眠,你家是不是有矿?”
回到家第一天晚上,许晓眠的卧室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二楼主卧,自带卫生间和衣帽间,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的泳池。她妈已经提前让阿姨换了新的床品,埃及棉的缎纹四件套,躺上去滑得像睡在云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是没什么感觉,是空的。
共感信号已经断了好几天了,她还以为寒假回家能好好睡个踏实觉,结果每晚都在寂静中翻来覆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她看了十几年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它没有公寓天花板顺眼。这盏灯她看了十几年也没正眼瞧过它一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楼下厨房飘上来的香味叫醒的。她家的早餐向来是阿姨做的,但放假第一天她妈总会亲自下厨,美其名曰“母爱早餐”。
她洗漱完下楼走进餐厅,长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班尼迪克蛋配烟熏三文鱼,现烤的可颂,旁边还有一小碟黑松露黄油。她拉开椅子坐下,她妈已经把一杯鲜榨橙汁放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