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气温断崖式下跌,校园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叶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许晓眠从衣柜里翻出了压了一年的厚外套,又把围巾洗了晾上,做好了一切入冬的准备。她唯一没做好准备的是那些突如其来的感觉。
陆时珩最近使用娃娃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以前是早晚各一次,白天偶尔有信号,现在几乎全天时段在线。
她早上会被心跳叫醒,上课路上胸口暖暖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腰侧会传来被胳膊圈住的轻微压迫感,下午做作业的时候后背会贴上一片恒温的暖意,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有时候会变得很慢很沉,他睡着了,娃娃还没关,就那么开着陪了他一整夜,也顺便陪了她一整夜。
她渐渐发现了一件事,他的睡眠质量似乎不太好。
有好几次,她在凌晨两三点被一阵突然加速的心跳声惊醒,紧接着是翻身的声音、闷哼的声音、手指抓紧又松开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是直接从娃娃的感应区灌进她身体里的,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烦躁和不安。
是滴,她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这个破娃娃能这么高科技,那个店家有这实力还卖什么共感娃娃啊!
她猜陆时珩大概是失眠了,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娃娃被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胸口都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压迫感。
但不会持续太久,大概十几二十分钟之后,心跳就会慢慢平复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每次失眠,只有才能抱着娃娃重新睡着。
而她只是在安静地躺着,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等着他也等着自己重新入睡。
有一次凌晨,她又被他那边传来的动静弄醒了。一种很缓慢的、很细微的触感他的手指正沿着娃娃的脊柱慢慢滑下来,一节一节地,从颈椎到胸椎再到腰椎。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怕碰坏了,又舍不得松手。
许晓眠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后背绷得笔直。她的脊椎从他手指划过的每一节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是有一串小烟花沿着脊柱一路炸下去,从后颈炸到尾椎,炸得她脚趾都蜷了起来。
他摸完之后,手停在娃娃的后腰上,掌心贴得紧紧的,一动不动。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叹息。那声叹息很长,长到像是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清醒时见过的疲惫和无奈。
她忽然很想翻个身,面对着他,不对,面对着对面的方向,然后也叹一口气,算是一种回应。
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趴在枕头上,后背贴着他的掌心,在那个漫长而无声的深夜里,陪着一个失眠的人一起沉沦于夜色。
白天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时珩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欠、爱笑、没个正经。每次在楼道里碰到,他还是会靠在墙上堵她的路,还是会说那些欠揍的话,还是会用那种让人不觉得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帅气的笑容看着她。
周二下午,许晓眠从社团活动室回来,手里抱着一堆活动用的气球和彩带,电梯门一开就撞上了他。他靠在电梯间的墙上,手里转着钥匙圈,看到她抱着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挑了挑眉。
“许晓眠,你这是要开派对还是要去幼儿园当实习老师?”
许晓眠翻了个白眼,从他旁边挤过去。气球不争气地从她怀里滑了一个出来,滚到他脚边。陆时珩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追上来把气球塞回她怀里。
他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就一瞬,马上移开了。但那一瞬的温度,跟过去一个月里她感受到的每一次触碰都一模一样。
她早就知道这个温度了,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这个温度。可当着面碰到,还是和通过娃娃传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脸红什么,又没说你别的。”陆时珩的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但他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很快移开了视线,嘴角的弧度也压下去了半秒。
许晓眠什么都没说,抱紧气球快步上了楼梯,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后背贴在门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只手。手背上那个位置还在发烫,像是被烙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刚刚他在楼道里碰她手背的那一下,心跳加速了。因为她胸口的娃娃信号在同一瞬间传来了一个明显的、急促的加速。
周五傍晚,苏念欣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
“晓眠!明晚有空吗?不许说没空!赵启航过生日,在学校旁边那个ktv包了个大厢,他让我多叫点人,说人多热闹。你一定要来啊,他点名让你来的——不对,不是他点名,反正就是你必须来!”
许晓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复习资料:“赵启航生日?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不好意思嘛!你知道他的,他托我转达的。反正你明天晚上空着也是空着,来嘛来嘛,唱唱歌吃吃蛋糕,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许晓眠本想拒绝。她和赵启航确实算不上熟,顶多是社团活动里见过几次面的点头之交。但苏念欣搬出了她的经典台词:“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啊,你就当陪我嘛,求求了”——连说了三遍,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许晓眠被她磨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说行吧,唱两首歌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一个问题。赵启航是陆时珩的朋友。赵启航过生日,陆时珩怎么可能不去?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手机,对着空气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翻明天穿什么。
翻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不就是去唱个歌吗,又不是去干什么别的重要的事情,挑什么衣服。她把衣柜门关上,过了五秒钟又打开了。
周六晚上,ktv包厢里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赵启航是寿星,戴着一顶纸做的皇冠,被众人簇拥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双层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22”字样的蜡烛。
苏念欣作为气氛组组长,全程高能,一会儿带头唱生日歌,一会儿拿着彩带喷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又拉着许晓眠自拍,把许晓眠的脸都挤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