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漱完下楼走进餐厅，长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班尼迪克蛋配烟熏三文鱼，现烤的可颂，旁边还有一小碟黑松露黄油。她拉开椅子坐下，她妈已经把一杯鲜榨橙汁放到她面前。

“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妈坐下来，一边往自己的可颂上抹黄油一边打量她的脸色。

“还行。”许晓眠切了一块班尼迪克蛋塞进嘴里，溏心蛋黄流出来，和荷兰酱混在一起，她用可颂蘸着吃了一口，味道确实没得挑。

“你这次回来瘦了，不过气色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好点。”她妈抿了一口咖啡，“在学校是不是又熬夜？你们那个专业我知道，赶作业赶起来不要命。”

“期末嘛，没办法。”许晓眠低头吃东西，希望这个话题赶紧过去。

“对了，你陆叔叔昨天打电话来，说时珩今年寒假不回来，留在那边实习还是什么的，”她妈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陆阿姨说他在那边租了房子，连过年都不回来。”

“哦。”许晓眠叉起一块烟熏三文鱼塞进嘴里。原来他不回家过年。怪不得感觉断了这么多天都没恢复，他大概是把娃娃收起来了，或者带到了实习的地方。

“你不问问他在哪实习？”她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跟我有什么关系。”许晓眠把橙汁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欲盖弥彰。

她妈没再追问，但许晓眠总觉得她妈笑得很可疑。

回到家的第三天傍晚，许晓眠换上运动服去花园后面的绿道跑步。

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耳机里的音乐刚好放到一首节奏很慢的后摇。她喘着气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水瓶灌了一口。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湖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粼光。她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又按在了胸口。

还是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加快了速度，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可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回到家时，她忽然在玄关愣住了，她刚刚为什么要在跑完步之后下意识地摸胸口。

那个动作不受她的大脑控制了。她站在玄关脱跑鞋的时候，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力过猛把结拉成了死疙瘩。她盯着那个死疙瘩，她感觉自己脑子也快要打结了。

寒假过半的时候，许晓眠已经开始习惯了一种新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醒来先摸胸口。大多数时候感觉都很弱，若有若无的，偶尔会突然变强一阵子，然后又被拉远。

她猜陆时珩大概是偶尔回公寓拿东西，或者娃娃还在他实习的住处，感觉隔着大半个城市传到她家别墅，所以会衰减吧。

除夕那天，整个许家别墅都沐浴在一种甜丝丝的热闹里。她妈从中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她家的年夜饭从来不让阿姨一个人做，她妈必须亲自主厨，阿姨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她爸在客厅里挂灯笼，她负责贴窗花和摆桌子。客厅的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轮番滚动，满屏红彤彤的灯笼和中国结。

傍晚时分，餐厅的长桌上陆续摆上了年夜饭的阵仗。她妈今年做了十二道菜，她说“十二道，月月红”。

凉菜是冰镇鲍鱼刺身拼盘和松露鹅肝，热菜有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黑松露酱烤羊排、蟹粉狮子头、花胶炖老鸡，每一道都是她妈的拿手好戏。桌布是新的，上面摆着她爸从法国带回来的银质烛台和一套她妈收藏了好几年的利摩日瓷器。倒饮料的杯子是水晶杯，碰一下会发出清脆的嗡鸣。

许晓眠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闪闪发亮的餐具，也不知道为何想起公寓茶几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蓝绳结。那个绳结被她放在公寓的笔筒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又想起来起那罐冰啤酒抵在额头上时的凉意。那些东西和眼前的水晶杯和银质烛台比，简直是来自两个世界。

吃到一半，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所有群全在刷屏拜年。苏念欣发了一段长达三十秒的语音，她笑着回了一段，然后继续吃她妈做的蟹粉狮子头。

狮子头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味在舌尖炸开，她嚼了两口，筷子悬在半空中，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是陆时珩，一条单独发给她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夜空中一大朵金红色的烟花，光点四散如雨。下面跟了三个字：“随手拍。”

她对着这张照片傻看了很久。手指在大脑追上之前就替他找好了理由，就是路过顺手拍一下，除夕夜到处都是烟花，拍下来分享给认识的人而已。

但他只发给了她一个人。她斟酌了一下回了一句她一直想问的：“你那边冷吗？”

他说不冷，穿了外套，他那边没下雪。

她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冷清。他说还行，一个人待着挺好的。她问你不回家过年你爸妈不念叨你？

陆时珩就回：念啊，每天三个电话，比闹钟都准时。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点。然后屏幕亮起来，他回了一行字：“回去就看不到你了，开学不就又能天天见了。”

许晓眠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胸腔里忽然炸开了比窗外烟花还响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从心脏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又轰然愈合。

她回了四个字：“那你等着我回来吧。”发完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面前的果汁灌了一大口。她妈在旁边问她谁发的消息，她说同学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你那边有没有人陪你说话？”他回得很快：“有啊，你不是在跟我说话吗。”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呢？”她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她妈在沙发另一头喊她：“晓眠，过来看烟花！”她应了一声抱着毛毯挪过去，靠在妈妈肩膀上，仰头看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

手机握在手心里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但她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聊天界面上只有两个字。“新年。”

后面两个字没打完，但许晓眠觉得她已经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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