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长到许晓眠能感觉到那个指尖的细微颤动，她能感受到指腹的纹理，感受到皮肤和硅胶之间微弱的摩擦力，感受到指尖温度比掌心略低一点点的温差。

陆时珩在摸娃娃的脸。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方式。

许晓眠把手里的布料放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而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再到锁骨，却好像正被一根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过，留了一路隐隐发烫的痕迹。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什么都摸不到，但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就是赖在那里不走，像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胸腔内部涌上来的声低沉的、闷闷的叹息，把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都揉碎了融在这一个音节里。

紧接着那根手指又开始移动了，从锁骨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最后停留在手腕的内侧。该怎么说了，手法有点………涩情………

许晓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能感觉到拇指的指腹正压在那个位置，带着比之前更明显的力度，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什么感受脉搏。

娃娃是没有脉搏。但她是有一个个真实的、活人的脉搏在跳动。她的脉搏。

她不自觉地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拇指覆在同一个位置，掌心下能感受到自己突突跳动的血管。节奏很快，比对面传来的那个心跳声快得多。

许晓眠忽然觉得这是一场无法被任何第三人看见的怪诞场景。502室内，她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碎布和珠针，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的后背。

501室内，陆时珩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硅胶娃娃，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娃娃的脸。

他们隔着一扇门，或者一堵墙以及某种无法解释的科技连接，在共享同一个触碰。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只是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动来动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

但也可能他意识到了。也许他就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认真地、专注地、带着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情绪，在抚摸那个酷似她的娃娃的脸。

许晓眠深吸一口气，把手腕上的手指从左边挪开，抓起地毯上的珠针，继续往人台上扎布料。

珠针扎进绒布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针尖穿透布料扎进人台泡沫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声声无声的抗议。

周五中午，食堂。

许晓眠和苏念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面前摆着一个餐盘。苏念欣在吐槽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许晓眠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米饭，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欣的话锋突然一转。

“对了，你听说了吗？陆时珩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许晓眠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这一下停顿极其细微，马上又继续夹菜了，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他能有什么不对劲？”

“赵启航跟我说的，”苏念欣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一副要爆大料的架势，“说他最近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叫他出来吃饭都不出来，聚餐不去，打球不约，连他们宿舍固定的周五开黑夜他都鸽了好几次了。

赵启航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居然没否认，就笑了一下，笑得可奇怪了，你看看，‘笑了一下’，陆时珩诶！他平时被问到这种问题不是应该直接骂回去的吗？他居然笑了！这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许晓眠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平静：“哦。”

“就一个‘哦’？”苏念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不想知道他跟谁吗？”

“不想。”许晓眠的语气斩钉截铁。

当然是娃娃。他每天窝在出租屋里不出门，是因为他在抱着那个娃娃。他笑不是因为谈了恋爱，是因为他觉得赵启航的问题很荒谬，他总不可能说“我没谈恋爱，我只是买了个硅胶娃娃每天抱着睡觉”吧。

但这些真相她一个字都不能说，所以只能闷头吃饭，把脸埋进餐盘里。

苏念欣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许晓眠，你知道吗，你咬筷子的动作真的超明显。”

许晓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筷子，筷尖上果然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她默默地把筷子从嘴边拿开，换了一双新的。

苏念欣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什么“口嫌体正直”之类她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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