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与福临回到了正殿,神思疲倦。勉强用了些清淡的饮食,便已觉得困顿非常,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今日你辛苦了。”福临轻抚着她的手,软语安慰。
阿娇摇了摇头,一手撑着额头,双眼紧闭,“没什么,这是我分内之事,好在最后一切平安。先前一直生不下来,着实令人心惊。”
福临顺势将她轻揽入怀,温声道:“你且先歇息,应付这些琐事。再过两月,咱们便去避暑山庄,谁也不带,让你好好静养散心。”
阿娇展颜一笑,稍感安慰。
正在这时,桃枝进来禀报,说乳母已经抱着刚清洗干净的小公主候在那里了。
阿娇便示意让乳母进来。
不多时,几名细心稳妥的乳母抱着小公主,步履轻缓地走入殿中。为首的乳母垂首敛步,屈膝行礼之后,方才将怀中襁褓轻轻托举至福临与阿娇眼前。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小公主已然收拾妥当,眉目生得玲珑周正,精气神十足。”
阿娇瞧了一眼,那大红色绣着金线福纹的襁褓,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衬得愈发红润。
小公主此时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两只小拳头却还攥着,肉乎乎的。
福临亦凑过去看了一眼,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
阿娇注意到他看这个孩子的眼神,与看牛钮时不太一样。牛钮虽是长子,可每次福临见他,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此刻对着这个女儿,他的神情倒是舒展了许多,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倒是个壮实的。”福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乳母笑道:“回皇上,公主出生时足有八斤,所以比寻常婴孩都要白胖些。”
福临一怔,随即了然失笑,“怪不得陈庶妃会难产,这孩子。。。”
他嘴里这样说着,脸上却带着有些骄矜的欢喜,看来的确是喜欢这女儿。
“给她起个名字吧。”福临看向阿娇。
阿娇点了点头,“你心里有主意了?”
福临凝神片刻,沉吟道:“这孩子今日来得艰难,却还是平平安安地生了下来,倒像是老天爷格外赏赐的福分。”
他忽而一笑,“那就叫宝音。满语里是天赐福宝的意思,正合她今日的境遇。”
阿娇轻轻念了一遍:“宝音。”倒是好听的,又不张扬,又有福气。
“甚好。”
乳母也是个知机的,立刻抱着小公主俯身行礼道贺:“公主多谢皇阿玛赐名,恭贺小公主得此吉祥名讳。”
福临心里高兴,当即下旨厚赏一众照料的乳母宫人,随后便让众人抱着小公主退下好生照料。
乳母抱着孩子退下后,太后身边的太监也到了,送来了一串檀香佛珠和几匹上好的绸缎,说是太后在法华寺祈福时特意为孩子求的。福临让人收了,又随口问了几句太后的身子,太监一一答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阿娇坐在原地并未挪动,靠在榻上假寐。
肩膀上的旧伤一阵阵地抽疼,扰得她不得安宁,却也只能不动声色,悄悄握紧了拳,借着那点刺痛来压制。
福临似有所觉,“你怎么了?”
阿娇一怔,缓缓开口,“陈庶妃此番生产受了大罪,要不要给她晋一晋位分?”
福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大清的后宫位分尚未定例,贸然晋封,日后反倒不好安排。”
阿娇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如今的后宫制度沿袭关外旧制,皇后之下,便是庶妃,品级不分,名号不定,乱得很。上次她提起这事,福临就说要整顿,可一直也没腾出手来。如今陈庶妃生了孩子,位分还是庶妃,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福临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劝。
“等她出了月子,再让礼部拟个章程出来。”福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补了一句,“届时第一个晋她也就是了。”
阿娇点了点头,不再多。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里早早掌了灯。福临没有要走的意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像是在思考什么。
阿娇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且目光越来越温存缠绵,便只好自己开口:
“你今夜要留下?”
福临抬眼看了她一眼,有点诧异,“嗯。”
阿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看福临,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今天太累了,不只是身体累,心也累。
产房里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腔里,陈庶妃那声嘶哑的喊叫还在耳边回响,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应付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福临。
“今天太累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你还是回乾清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