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累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你还是回乾清宫吧。”
福临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他看了阿娇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有几分受伤。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今日的确劳累,又或许是吃醋于陈庶妃的生产,且她更是亲眼见了那生产的血腥场面,心有芥蒂也实属平常。
这般想来,福临便觉有些理亏,心中的几分不悦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疼惜与理解。
他放软了声音道:“我只是留下陪着你而已,什么都不做。”
阿娇依然摇了摇头。
她没什么拒绝的正当理由,可福临要是再留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肩膀上的疼痛如波浪一阵高过一阵,方才的所有平静不过是她忍耐之下的勉强而为。若是福临还要与她同床共枕,那这伤口的怪异便再也瞒不住了。
福临没有再劝。他站起身,目光在阿娇脸上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做出妥协。
“那你好好歇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转身时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阿娇知道他不高兴,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她实在没有余力去哄他。
福临走至殿门,脚步微顿,似是在等她开口挽留。
阿娇垂着眼,没有出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桃枝端了热水进来,见阿娇一个人坐在灯下,有些意外:“皇上怎么走了?”
阿娇没有回答,只道:“你们都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桃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阿娇神色不对,到底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偌大的正殿里只剩阿娇一个人。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肩膀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已经不是针扎的程度了,像是有人拿了钝刀在里面剜,一下一下的,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开始解衣襟上的盘扣。
手指痉挛发抖,半天聚不起一丝力气。她索性拿了绣棚里的剪刀,“刺啦”一声划开了衣服。
衣裳褪到肩头,她偏头去看。只一眼,她的呼吸骤然凝住了。
左肩胛处那一块肌肤,已经不像是活人的肉了。整片伤口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紫黑色,周遭的皮肉失去了往日鲜活的血色,暗沉灰败,僵硬凝滞,毫无半点生机可。表层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皱缩着,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凹陷,像是一块正在腐烂的枯木。
这已经不是伤口了。
这是尸体上才会出现的痕迹。
阿娇的手猛地一抖,衣襟从指尖滑落。她盯着铜镜里那片丑陋的、透着死亡气息的印记,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天来,肩膀上的伤口一直没好,疼痛还越来越加剧,她只当是毒虫咬的后遗症,太医也说不清缘由,只开了些外敷的药膏让她将就着用。她虽然难受,却也没往心里去。可眼前这个东西,已经不是“伤口”了。这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换了衣裳。若说之前是怀疑,那她现在便是完全能确定,这伤口非人力所致,一定是因为什么妖术。
那唐秧,一定是留下了什么诡异的手段在她身上。
只能去找楚服。
阿娇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外走,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人脚步极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娘娘。”
是楚服的声音。
阿娇猛地抬起头,看见楚服站在门口,面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几分,额角带着薄汗。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低着头,怯生生的,正是楚服那个小徒弟绿珠。
她们两个一向深居简出,此时居然一同出现了。
楚服的目光在阿娇脸上只停了一瞬,面色便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阿娇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什么也别问。娘娘,一切有我。”
阿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楚服的手掌覆在她肩上,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那温度很轻,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勉强撑住的身子终于有了一点依靠。
她看着楚服,楚服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殿外,夜风卷过廊檐,烛火摇了几下,又缓缓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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