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自然便是马喀塔。她见达哲这副神情,也只淡淡瞥了一眼,幽幽道:“知道便知道了,慌什么?”
达哲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满心烦躁:“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往大了说,这可是欺君。”
马喀塔冷笑一声,放下水壶,转身往屋里走。
“欺君?我如何欺君?太医诊脉,必然说我脾胃受湿、饮食少进、意识昏沉。这与阿布鼐上报的折子,没什么区别。”
达哲一怔,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狐疑道:“是哪位太医?你买通了他?”
马喀塔微微一笑,抬了抬下巴,朝西厢房一点:“不过是提前准备罢了。女眷诊脉,素来有隔帘避嫌的规矩。太医又不能擅自掀帘相见,有什么糊弄不过去的?”
达哲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埋怨:“你也不提前与我通个气儿,害我白白担心一路。”
马喀塔白了她一眼:“提前告诉你做什么?你那般慌乱,又不全是为了我。”
达哲顿了顿,心中郁结难疏,便自顾自坐下,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尽。
“我今天……实在没忍住,在宴席上点了一出《汉宫秋》。”
马喀塔随手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面上看不出什么忧虑。
“瞧你这模样,怕是不止如此吧。你借这出戏讽刺她了?”
达哲冷哼一声:“那又怎样?”
马喀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若真这般坦荡无惧,方才又慌什么?”
达哲面色一烫:“我那不是担心你么?你也是,都到了通州,离京城就差几步,偏偏不肯进城。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跟来?”
马喀塔脸色一沉,语意骤然冷了下来:“我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自己没出息,倒怪起我来了?”
“你——”达哲咬牙,“你也太左性了,我又没说错什么。”
“哼。”马喀塔不再接话。
两人僵持不下。其木格远远瞧着,心中也是焦灼。这两位公主怎么吵都不要紧,若误了大事,叫太后的人察觉出什么,自己这些人也讨不了好。
她略一沉吟,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点,亲自端了进去。
其木格屏息凝神,将清茶轻轻置于二人手边,觑着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二公主何须动气?一家人在一起,难免有个磕碰,说开了便好了。八公主忧心着您,一出皇宫便一刻不敢停地往这儿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不然,也不能这般快就到了驿馆。”
说到此处,马喀塔面色微微松动。其木格看在眼里,接着道:“您若不信,且看那马车的车辙,便知这一路赶得有多急。”
马喀塔下意识往外扫了一眼,神情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硬。
其木格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状忽而一笑,掩唇道:“若再不信,那也只有……脱了奴婢的裤子,看屁股是不是被颠成了八瓣儿。”
“噗嗤——”达哲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喀塔也禁不住抿唇浅笑,嗔怪地睨了其木格一眼,“真难听,什么话也说得出口。”
见二人终于冰雪消融,其木格一跺脚,面色微红:“公主取笑奴婢,奴婢实在无地自容了。”
说罢,她一溜烟跑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了姐妹二人。
达哲笑得撑不住,倚在扶手上平复气息。马喀塔白了她一眼,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粗俗。”
达哲心里的那点龃龉顷刻散了个干净。
“那又怎么了?难道她方才没讨你欢心?”
马喀塔冷笑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这些人里,也就她还算有点儿意思。知情识趣,也放得下身段。若将来能有些出息,也不枉我栽培她一场。”
达哲对其木格也颇为满意,便将她在宴席上如何替自己解围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马喀塔听。
“说来也是,她既是从你们察哈尔部出去的,何苦又送到我身边?我还得费心给她编个身世。你那婆母贵为太妃,要给皇帝送美人,不比我来得方便?”
马喀塔笑意顿收,眼底泛起一层薄冰。
“婆母?我哪儿来的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