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我哪儿来的婆母?”
达哲一愣,随即懊悔不已。
她心底清楚,马喀塔的先夫额哲,自幼便与生母离散。额哲生母苏泰,在林丹汗败亡后,早已改嫁郑亲王济尔哈朗,虽尚在人世,却与马喀塔有名无分。
而马喀塔如今的丈夫阿布鼐,其生母亦是改嫁归入皇太极后宫,虽是名分上的长辈,却从来不是马喀塔心中认可的亲人。
这般算来,两位名义上的婆母,一个名不正不顺,一个有名分却无半分情分。
达哲不由得心头泛起几分心疼。
她们乃是一母同胞的三姐妹,皆是十二岁左右便受命远嫁蒙古,沦为满蒙联姻的棋子。论境遇,自己与三姐姐额尔其还算安稳,马喀塔却尤为坎坷。
自己不必说,与额驸还算和乐;额尔其也与丈夫年少情深。
唯独马喀塔,年纪轻轻嫁给额哲,与他携手共治当时岌岌可危的察哈尔部。好不容易局势安定下来,额哲却忽然撒手人寰。
她本可以回京,可她转念一想。回到京城,也不过是被安排着嫁给另一个男人,又得从头开始料理一切。
那倒不如留在察哈尔。
反正这一切,都是她与额哲创下的。
马喀塔背过身去,不愿让达哲瞧见她眼中的神色。
一想起额哲,胸口便钝痛难忍,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下意识攥紧了裙侧绣带,那带子上精工满绣着缠枝莲花纹样,末端系着一枚通体澄澈的琥珀,当中封住的是一只倒霉的蜜蜂,是她与额哲当年在天鹅湖边捡到的。
那年额哲不过十五岁,刚肃清部族内奸,收回大片牛羊牧地,少年意气风发,兴冲冲拉着她策马纵情狂奔。一直跑到马儿力竭,一头栽倒在湖边。额哲也跟着一头扎进水里。
马喀塔吓得心头大乱,慌忙跑上前,正要唤人下水打捞。
却见他猛地从水中跃起,冲她哈哈大笑。他高高扬着手中一块黄澄澄的石头,满脸都是张扬得意。
“马喀塔,这是我的战利品,送给你。”
“那些牛羊就不是战利品了?不送给我吗?”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尤其是我。”
彼时马喀塔心头浸满甜蜜。
额哲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游到岸边,拉过马喀塔的脚在唇边一吻。
“马喀塔,我的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后来。。。
额哲果然做到了。
马喀塔在窗前立了许久,等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抬手,满不在乎的擦了擦。
“你去休息吧。”马喀塔并未回头。
达哲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达哲刚踏出房门,便有侍从来禀,“王爷遣奴才来问公主,今日是否同寝?”
马喀塔神色冷淡,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嘴角微微牵起,满是讥诮。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甚至没有抬眼。
房门在身后合上。马喀塔枯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如额哲去世之后的,无数个日夜。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