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房间很小,土墙,木窗,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燃尽了,发出微弱的光。窗外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稚嫩的童音,在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沈月华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衣服、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眼神干净,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这是哪里?”沈月华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换了衣服——是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裤,和她之前的学生装完全不同。
“沂山根据地,鹰愁涧。”女子把粥放在桌上,“我叫白露,是这里的老师。你昏迷一天一夜了,陈队长把你背回来的。”
记忆涌上心头:曹县,父亲的书房,刘团长的兵,枪声,baozha,还有那个叫林凡的男人……沈月华的心揪紧了:“我爹呢?林先生呢?”
“都安全。”白露柔声说,“你爹在隔壁休息,林先生和柳姑娘去处理事情了。先喝点粥,你身体还很虚弱。”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沈月华接过碗,手在发抖。从济南逃回曹县,从曹县逃到这里,这一路像噩梦。
“慢点喝。”白露在她床边坐下,“沈小姐,你的事情林先生都跟我说了。你在济南读书,办报纸,宣传抗日。你很勇敢。”
沈月华眼眶一热:“我没用……救不了我爹,还连累他……”
“不,你做得很好。”白露认真地说,“在这个世道,能站出来说话的女子不多。你比很多男人都强。”
这话让沈月华愣住了。在曹县,在济南,甚至在家里,她听到的都是:“女子就该相夫教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别抛头露面”。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做得很好。
“白先生……你也是读书人?”
“算是吧。”白露笑了笑,“我在燕京大学读过一年,后来退学了。觉得在那里学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就来了这里。”
“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这里在做真正有用的事。”白露看向窗外,“教孩子识字,帮农民种地,建工厂,造机器,打日本人。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沈月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晨光中,她看见梯田层层,麦苗青青;看见几排整齐的木屋,烟囱冒着炊烟;看见空地上,几十个孩子围坐在一起,跟着一个年轻人在读书;更远处,有工厂的轮廓,传来机器的轰鸣。
这一切,和她想象中“匪巢”完全不同。
“这里……真的是共……”
“不是。”白露摇头,“我们不问主义,只问是非。谁欺负老百姓,我们就打谁;谁对老百姓好,我们就帮谁。日本人要占咱们的山东,我们就抗日;官府欺压百姓,我们就反抗。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沈月华想。这世道,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
“白先生,我能做什么?”
“先养好身体。”白露说,“然后……如果你想,可以帮我教书。根据地缺老师,特别是缺有文化的女老师。或者,如果你喜欢办报纸,我们可以办个根据地的小报,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办报!沈月华眼睛亮了。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白露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看看这里,了解这里。走吧,我带你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