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清明都过了，沂山北坡的残雪还没化尽。鹰愁涧的梯田里，白露带着农技员在查看越冬小麦的长势。麦苗稀疏发黄，让人揪心。

“春寒太长，地温上不来。”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再这么下去，收成要减三成。”

白露记在本子上，眉头紧锁。根据地现在有两千七百多人，粮食自给率刚过七成，如果夏粮减产，缺口就大了。

“能补救吗？”

“追肥，浇水，但效果有限。”老农叹气，“老天爷不给饭吃，人能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山路上传来马蹄声。林凡和陈铁柱骑马过来，两人都风尘仆仆，刚从北边的联防区回来。

“情况怎么样？”白露迎上去。

“不好。”林凡下马，脸色凝重，“北边三个村子，去年冬天冻死十七头牛。春耕缺畜力，进度慢了半个月。更麻烦的是，泰安那边闹土匪，抢了往沂州的运粮队，粮价又涨了。”

白露的心沉了下去。天灾人祸，根据地正处在最脆弱的时期。

“林凡，你得想办法。”她少有地直呼其名，“学堂的孩子们，一天只能吃两顿稀饭。再这么下去，人心要散。”

“我知道。”林凡望向远处的群山，沉默良久，“让贸易公司加大采购，从鲁西南买粮，走小路运进来。另外，组织人上山挖野菜、采蘑菇，能顶一点是一点。”

“钱呢？买粮要钱。”

“我去想办法。”

回到议事厅，柳如烟已经在等了。她刚从济南回来，带回的消息更让人心焦。

“济南乱了。”柳如烟递过一份报纸，“张怀芝和段祺瑞闹翻了，张宣布山东‘自治’，段派兵来讨伐。两边在德州打了一仗，死伤上千。现在济南城戒严，商铺关门，米价比年前涨了五倍。”

林凡接过报纸。《济南日报》的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鲁督张怀芝通电自主，段总理下令讨逆”。角落里还有条小消息：“日本驻济领事拜会张督，商讨胶济路护路事宜”。

“日本人在趁火打劫。”柳如烟说，“他们想借山东内乱，扩大在胶济铁路沿线的控制。张怀芝为了对抗段祺瑞，很可能答应日本人的条件。”

“沂州呢？吴镇守使什么态度？”

“吴在观望。”柳如烟指着地图，“他手下有一千五百人，装备不错。张怀芝拉拢他，许了沂州镇守使的正式任命；段祺瑞也派人来，承诺‘平叛有功，必有重赏’。吴现在两头讨好，但更倾向张——因为张答应给他日本造的山炮。”

山炮。又是山炮。林凡想起去年鹰愁涧挨炮轰的场景，心头一紧。

“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柳如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趁乱拿下沂州。吴的主力在观望，城里空虚。咱们集中兵力，突袭攻城，有机会拿下。”

“但拿下之后呢？”林凡问，“张怀芝会放过咱们？段祺瑞会承认咱们？更重要的是，日本人会坐视不管？”

柳如烟沉默了。

“第二呢？”

“第二，继续蛰伏。”柳如烟说，“等张和段拼得两败俱伤，等山东彻底乱套，咱们再出来收拾局面。但风险是……根据地能撑到那时候吗？”

粮食危机、外部压力、内部人心，像三座大山，压在根据地头上。

林凡在厅里踱步。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墙上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的是根据地控制区，蓝色的是官军，黑色的是土匪，黄色的是日本势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