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留在江夏城的第七天，已经成了医疗队最忙碌的人之一。

她似乎真的懂医理——至少在外伤处理上，手法娴熟得不像个“武官家的女儿”。清早天不亮就到伤兵营，清洗伤口、换药、指导护理，动作利落干脆，话却不多。伤员们开始时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柳姑娘虽然冷着脸，手下却轻柔，便都渐渐接受了。

但林凡知道，她在观察。

每天傍晚，柳如烟会准时出现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看教导队训练。有时是队列，有时是射击，有时是战术讲解。她从不靠近，只是远远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还是每天都来。”陈铁柱汇报时眉头紧锁，“我问过医疗队的人，说她干活勤快，但从不跟人深聊。休息时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看的什么书？”

“从她弟弟那儿借的，几本兵书，《孙子》《吴子》之类的。”陈铁柱压低声音，“林参谋，要不要直接盘问？这样吊着，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凡摇头：“她若真是探子，我们盘问也问不出什么。若另有目的，逼急了反而坏事。”

他其实有自己的判断。柳如烟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弱，也不是江湖女子的泼辣，而是一种克制的锐利。她走路时习惯性扫视周围环境，坐时会选择背靠墙壁的位置，说话前会短暂停顿思考。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

第十天傍晚，林凡主动走向那棵老槐树。

柳如烟正望着校场——学员们在进行班组进攻演练，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虽然动作生涩，但已初具雏形。

“柳姑娘对军事有兴趣？”林凡在她身旁停下。

柳如烟没有回头：“家父是武官，从小耳濡目染。”

“令尊现在身体如何？”

“前日托人捎信，说是暂时稳住了。”她顿了顿，“多谢林参谋关心。”

两人沉默地看着训练。夕阳把校场染成金色，学员们喊杀声震天。

“这种战术，我在日本陆军操典里见过。”柳如烟忽然开口，“但细节不太一样。你们更强调火力协同和机动。”

林凡心中一动。她果然懂。

“柳姑娘去过日本？”

“陪弟弟读书，待过两年。”她终于转过头，直视林凡，“林参谋，你教的这些东西，不是国内任何一所军校能教出来的。也不是日本或德国的操典。它们……更实用，更狠辣。”

这话几乎挑明了。

林凡迎上她的目光：“乱世需要实用的东西。”

“只是实用吗？”柳如烟的眼神锐利起来，“我观察了十天。你的教导队，教的不只是打仗。你还教他们识字、算数，教他们为什么打仗——为了不让人欺负，为了能吃饱饭，为了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

“这不对吗？”

“对。但这不是普通军官会教的东西。”柳如烟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林参谋，你到底是什么人？”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收队的哨声。

“和柳姑娘一样，”林凡缓缓道，“在这个乱世里，想做点事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柳如烟先移开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弟弟说，你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这份情，柳家记着。”

“不必——”

“但我留下，不只是为了报恩。”她打断林凡，“我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