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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绰约冰肌微擅舞袖横陈玉体羞卸眷衣

现在有人报告,相面先生张天运家有个女儿,却是顶呱呱。许多人便想一瞻玉容,但是如何为进身之资,这个便当得很,出三角洋钱,请他老子相一个面;也不管相得对相得不对,出三角钱,无非是看看相面先生的女儿罢了。所以那时候,到张天运那里来相面起课,与其说他是相面起课;不如说他为瞻望张天运的女公子而来。张天运有了这一个女儿做了活招牌以后,生意登时的好起来了。生意一好,他便涨价。从前相一面只要三角的,现在仍涨到五角;而且是看人头打发,要是你衣冠整齐,是个上流社会人,他便说尊驾的律好,须要相金一元以上。若是谈流年,讲部位,三块五块钱也不一定。也是张天运的运气来了,虽然加了价,生意依然不推扳;其实有十分之五六,为瞻仰活招牌来的。

其中有一位少年,相了一回面,过了两届星期,又来相面了。张天运因为生意很好,早已忘怀。第一次说他三十一岁,要交桃花运;第二次说他二十九岁,要交桃花运。这位少年忘不掉这位张珊珊,过不了两星期,又来相面了。那相面相了一回,也就够了,他却屡相不已。那时张天运有些觉察了,便道尊驾好像来相过一回的了。那少年道:“不差,不但相过一回,而且相过两回。因为你老先生,第一次说我三十一岁交桃花运,第二次说我二十九岁交桃花运,所以特来决一决。”张天运倒被他说得脸红起来,便笑着说道:“以我看起来,只怕尊驾现在就交了桃花运。劝你女色面善,却要小心。”这少年原是为着他女儿而来,张天运岂不知道;但是无论他来几趟,总是主顾不能回绝他不相。他来一百次,我就收他一百次的相金;不见得相相面,就把我的女儿相了去。这张天运靠了他那个女儿,倒也很足以敷衍。

在张天运不曾交运的时候,张珊珊一天一天的大起来了。她老子简直是养不活她。在上海地方,无论如何粗布衣服,也要光光鲜鲜;况且张珊珊看着人家穿得都很齐整,小姑娘早已有爱好的思想。起初想送她到丝厂里做工,有人说她身体弱,吃不起这个苦;又想送她去学唱戏,学唱摊簧,都没有成功。这时他们有一个邻居,是在一个美术学校里当校役的,便向张天运说:“现在我们学校里,有一种模特儿姑娘,倒很赚钱。”张天运便问:“是做什么的?”邻居的校役道:“是把身体给人家画的。每天不过一个钟头,站在那里,一个月偶有好几十块钱进账咧。我们学校本有三位姑娘,现在有一位姑娘告了病假了,要想补一位。你们大小姐倘然肯去的,我倒可以向校长先生介绍。我看像你们大小姐这样的身体,一定合格的。”张天运听说有几十块钱一月的进账,自然耳朵里直钻的进去。然又听得做模特儿,要脱得精赤条条的,这却不愿意。便问校役道:“你所说的模特儿,是不是像现在所出的画报上所登的样子,要裸着身体的呢。”校役道:“也不一定,有时还披着一幅纱;有时只露出半个身子。”张天运忙摇头道:“这个事情做不得,贪了几十块钱一月,他就雇用了你一月,回头就停了你的生意,精赤条条的照片,却早被他们照了去刚。明天在画报上登出来。人家都说这是张天运相家的女儿,我这个脸搁到哪里去。”校役道:“那里有这事,我们学校里画起模特儿来,只有教习和四五个男女学生;连我们校役也不许进去。”张天运道:“听说有一家学堂,把模特儿还卖钱咧。学生们缴学费的时候,有模特儿的要加若干费用;有的是在画模特儿的时候,许人家进去参观,不过要收参观费两元。这不是把模将凡卖钱吗?”校役道:“这是那种滑头学堂,或者如此。我们这里,却没有那科规矩的。有一天我们学校里的先生们,正在画模特儿。有一个人要进去参观,这人还是我们学校用的校董咧,但是校长却不给他去瞧,所以我们学校里是很规矩的,绝不会把裸体的照相,流露到外面去。这倒可以放心的。你们大小姐倘然愿意的,每天不过一两点钟的事,很省力的一件事,到底也有几十块钱一月咧。”张天运道:“这个我不好做主,记得问问我们这位大小姐。”

校役道:“起初大小姐们,终觉得有些难为情;一过几天做熟了,也碗不觉得难为偿了。浴语说的头难头准,头一次自然最难;只要过了这头一关,往后就没有事了。到我们学校里做模特儿的姑娘,第一次脱衣服,没有一个不是试了几回;那条裤子总是脱不下的。我们那位校长先生,倒也算是好性子,竭力的劝说。我是也不懂噪,无非是一篇外国大道理。往往试了几回,耽搁了好多时候,那位姑娘哭了一场,慢慢地的脱了衣服,就是这第一次最难。”张天运道;“这是当然的,年轻的奶娘们,哪一个不害羞。若不是真正家里没饭吃,他们肯做这种事吗?”校役道:“不过据我们学校里各位先生说,这还是一件极高尚的事情咧。外国地方不算一回事,不但是学校里有模特儿,私家的画师,也雇用模特儿。说起外国人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的确外国女人,比中国女人要爽快得多。学校里因为找不到中国女人的模特儿,雇佣了一名外国女子。恐怕是俄国人吧。她们本来是不穿裙子的,只有外面的短裙。到了课堂上,大家都没有坐定。她身上的衣服,好似船上的风篷,遇着转了风,一齐落下来了。脱得精光大吉的,一个赤裸身体,倒在那里踱方步,吸香烟。本来他们画中国模特儿,我们当校役的是不得瞧见的。如今靠着外国模特儿,我们倒得着一饱眼福。”那校役讲了一阵子去了。张天运便把这件事告诉他女儿张珊珊。张珊珊道:“这个羞死人的事,怎么可以做呢?”张天运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这个话,我也说不出口,我虽然是个江湖,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怎好叫你去做这件事,不过你要知道我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前天做了两角七十钱的生意,昨天下了一天雨,鬼也没有一个上门。当去了一件棉袍子,收房钱的又逼了一块多钱去。今天的夜饭米,已经有点不够了,只好吃粥;明天的米,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张珊珊拭着泪,只是不语。张天运道:“据他们说,做模特儿也不算是下等的事,在外国也算是一件高尚的事业。在学校里画画,决不流传到外面去的。”张珊珊哭着道:“他们当校长当教员的,自己也有老婆,既然说是高尚事业,怎么不叫自己的老婆、妹子、女儿去当模特儿呢;却要在外面雇用苦人家的女儿去做呢?爸爸要教我去做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要我去精赤条条立在许多人面前,杀脱我的头,我也不愿意去做的。”说着又哭。张天运知道女儿不肯,也不能强迫着她;设身处地,自家做了女孩儿家,也觉得丢人,只得去回复那个校役。谁知张天运的运气,就在这个时候转过来。校役到了学校里,便和校长先生一说,他说现在某小姐告了假,我们的老邻舍,有个相面先生,他的女儿今年十六岁,生得身材苗条,容颜美丽,倒可以补这个缺。校长先生道:“不知道他的肌肤骨骼等是怎么样,身上可有什么瘢痕之类?”校役道:“这个衣裳里面的事情,可不知道了,面貌却是很好。”这时校长便要去看看,有两位教员,也要去看看。他们便借着相面为名,实则就是看看那位未来的模特儿。大家看了都说好。好的就是不长、不短、不瘦,不肥,照这样的模特儿,中国已是很难觅的了。从前学校里也曾看了许多人,不是长得和电线木头一般,便是矮得似冬瓜般一段,不是瘦得像个烧鸭壳子,就是肥得像象胖死人;还有的身材总算差不多了,但是皮肤不白,黑得像周仓的妹妹,脱开衣服来一看,身上是东也一个瘢,西也一个瘢。阿呀呀,真像一个大将功成告归、疮痍遍体。学校为着迁就人才起见,只要姿势好,不必一定要处女美,便是娘们也好,谁知脱开衣服来,肚皮上的花纹。好像是山川陵谷,鸟兽虫鱼,都有在上面;乳部垂下,似一双叉袋,一问她说是已经小孩子生过了四五胎。这如何可以请教得下,因为人才难得,所以倘然有合格的人,非物色不可。现在一看张珊珊,长短肥瘦,正是恰巧,面貌又好,年纪又轻,即似肌肤问题,脸上虽然有脂粉遮着但是瞧她的手腕臂膀并不黄黑,因为很为满意。便命来说的那个校役,教他把张珊珊领来。谁知校役刚踏进张天运家的门,张天运便向他摇手,说不成功,不成功。校役说:“怎么不成功呢?”张天运道:“我和她说过了好几回,无论怎么样,她总是不答应。这叫我有什么法子呢?”校役道:“可惜啊,我们校长先生和两位教习,都来看过,他们都称赞你们大小姐好,今天本来教我来说定咧;明天就可以到学堂呢。”张天运道:“这件事,只好作为罢论了。无论死的说成活的,她也不肯答应。”校役没有法子,回去回复校长先生。校长先生说道人才难得,我们加些钱好了。本来我们所请的那两位模特儿姑娘,是每月三十块钱;现在加到每月五十块钱,重赏之下,自然必有勇夫了。谁知这位相面先生的女儿,很有执性。那校役奉了校长先生之命,纵然说得天花乱坠,张珊珊总是不答应,说宁可饿死,洋钱堆出了大:以外。也不愿意做此勾当,这样一说,对于做模特儿的一件事,可算得是关门落闩了。

但是相面先生张天还的女儿是一个标致的女子,却因此而渐渐出名。先由这美术学校的两位教员,到处宣传;便渐渐的传到他们的友朋中间,他们友朋,也无非是一位画师。现在听说那里有个标致的女人,大家便一窝蜂的要去看表;而且都是那些初出学校的青午,张珊珊那里房子小,张珊珊避也无从避处。他们一看以后果然觉得很好;从此便一人传,十人传百,大家都要来看看这个相面先生的女儿。因此便给张珊珊取了一个绰号,唤作“相面西施”。凡是来看相面西施的都要付一种代价,至少就是要出三角小洋,请他老子相一个面。这个风声一传,你也来相面,我也来相面,其中有几个人,都是相了一面,又相一画;至多的一个月里,有相四五次面的。张天运也知道他们来相面,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也乐得招揽主顾。近来张珊珊年纪越大,越是要好,每天装饰得清清楚楚,坐在屋子里。有时给他老子收收相金,虽然有许多人都来瞧她,但是看看又看不坏的;又像是个海上神山,可望而不可即。

正是:神光岂比神山远,却在莲瀛咫尺间。

术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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