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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相客盈门千金窥颦笑诗人索债一字费推敲

第七十六回相客盈门千金窥颦笑诗人索债一字费推敲

且说那张天运许多笑容之中,有一位少年姓卫,名字唤做文瑜,也是一位青年画家。在美术学校毕业以后,也曾到过日本,留学了一年。笔下很为聪明,为人又极漂亮,有潇洒出尘之致。他还没有讨夫人。这位卫文班,出名的是一位美少年。他也是闻名而来,要看看相面先生的女婿。既看以后,他很为倾倒,的确是一位美人,可惜她不能做模特儿。倘然她肯做模特儿时,我情愿不要钱,在这个美术学校服务。此刻可是没有法了,只有常常来相面之一法。其实张珊珊坐在他父亲的相室中,比了他父亲清爽得多;谁来相过面的,谁没有来相过面的,谁只来过一次的,谁却是来过三四次的,她却罗罗清楚,好似胸中有了一本账;而且谁是源亮面孔,谁的展会不是十分高妙,她也都牢记在心,没有一个人,逃得过她的慧眼。就只是她口中不,默志芳心罢了。尤其是那位卫文瑜君,伊格外认得清楚;再也不会忘记。就是卫文班第一次来,他是同着一位朋友来的。卫文蚧穿了很漂亮的酒装,青灰色哔吼呢的上衣,密白柳条纹的裤子,梳鸟类国式的头发,戴了一副玳瑁边的眼镜;里面的纽扣上,插了一支金自来水笔。

当时两人各相了一个面。在这个当儿,张珊珊已经就注意这个人物了;在相面的当儿,听的他父亲问他尊姓,他说姓卫。张珊珊心中就不忘他的一个姓了。到卫文珩第二次去相面时,张珊珊早已认得了他;他何尝要相什么面,不过是来望望张珊珊。张天运和他说了些什么话,他全都没有听到,只把眼睛眼瞟着张珊珊。张珊珊低着头,暗想这个人已经来过一次,见过一回面的了;好像是姓卫吧。这时张珊珊正在做一双鞋子,停针微睇。他老子白嚼那些相家的术语,什么天涯、地角的乱说。卫文班的心里想,可惜此刻不能取出纸笔来速写,这个姿势真好;回去默写出来,至少也可以得十分之五六。相完了面,他还坐着不肯走;无奈又有人来相面了,只得让了人家。

张珊珊本来也给他老子代收相金,卫文班取出一块钱来,授予张珊珊。张珊珊笑了一笑,说要找回你吧?卫文班说不用找了。张珊珊便把那块钱,向抽屉一丢,便道谢谢你卫先生。卫文珩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卫呢?”张珊珊却含笑低头不语。那时候张珊珊早已把卫文班简在芳心。在这含笑不语之中,已寓着无限深情。卫文班想,这一次我来相面,那张天运不曾问我尊姓大名;她怎么知道我姓卫呢?准是上一回我来相面时,被她记住了。这样说来,可见得她有意于区,那时越加风靡了这个卫画师。后来被他想出一个法子来,自己天天来相面,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话,有什么意思;不如介绍人家米相面,我可以陪了他同来,借此可以亲近亲近,岂不是一个好法子。从此卫文班到处游扬,见了朋友,都说张天运的相面,怎样怎样的神验;过去的事,没有一句话不是很灵验的;未来的事,当然也有些把握的了。对于年轻的人,还说这个相面先生,不但是个神相,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女儿,虽然是小家碧玉,美丽似神仙中人。

这样一说,谁也不想去一饱眼福?大家不知道在哪里呢?自然请他去做向导。他便一个一个的领他去。一领凡此,当然和这位相士张天运熟识了;既然和张天运熟识了,自然也和张天运的女儿熟识了。他们父女俩人,怎么不感激卫文玢。那卫文班这时不但是做了相面先生的捐客,而且做了相面先生的宣传员,做了相面先生的活动广告,和他们兜揽的生意,简直不少。到了后来,也不必陪人去相面,方可以到相面先生那里来,便是没有什么事,也可以到那里来谈谈。卫文玲是一个画师。他说要给张天运画一幅轴子,送给他挂在中堂;果然不到几天,把一幅轴子画了出来。而且答应他们裱好。

张珊珊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便道卫先生,你会画小照吗?你若会画小照,我要请你画一个。卫文班道:“怎么不会画呢?做了画家,不会画小照,那也太蹩脚了。你要画小照,我可以和你画一张甘四寸的。”张珊珊道:“那等我明天去拍了一张六寸的照片,送给你去画。”卫文珩道:“何必要照片呢?照你这样的入,我就可以画出来。”果然卫文玢和张珊珊画起小照来了。这小照却不是一刻儿工夫画得成的,起初是卫文班到张天运家里去画。这时张天运生意发达,已经迁居了一个地方了。比从前那个地方,宽敞得多;但是一个画师局促在相面先生的屋子里,终究是不方便。因比卫文班时常邀张珊珊到他家里去。他说你们那边,房子不大,时常有人来相面;人家看见了,虽然这是艺术上的事,也不用瞒他人,不过有人看了,容易分心,就画不好。还是你到我家里去吧。张珊珊还怕他父亲不放她去,一问父亲,他父亲说既是画了一半,自然终要把这幅画画成功了才可以;况且他又不取你的画资的,将来我们送些东西给他就是了。到我们这里来画,的确也有不方便之处。

张珊珊巴不得父亲说这一句话,好似奉了旨意一般,天天打扮好了,到卫文瑜的画室里去。有时卫文玑今天不高兴画,也不放张珊珊回去;两人便这样的谈谈说说,一二点钟的光阴,也就过去了。总而之,张珊珊的这一幅画像成功,伊和画师卫文珩的恋爱也成功了。那时候张天运的生涯发达,另租了房子,人家来相面的,就看不见张珊珊,咫尺红墙,七容深锁。就是卫文蚧来了,却可以去找张珊珊,和伊谈话。张天运是一个老江湖,怎么不知道近求他女儿和卫文班的情愫,因想自己的营业,也就靠着女儿,也只得马马虎虎。谁知张天运的营业,要住小的房子,才可以发达;住了大的房子,生意就不大好。其实就是住了大的房子,人家就照不见张珊珊;因此大家不来了。这时幸亏还有一个卫文孙,常常泛动,要是遇着缺乏的时候,卫文班那里还可以通融。那张谢珊也是人大心大,看看人家和她一样年纪的人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绫罗遍体,穿旗袍的时候是旗袍,穿旗马甲的时候是旗马甲。她便也向卫文瑜要这样,要那样。无奈卫文玢是一个初出校门的背年画师,收入却不甚宽裕。自从认得了张珊珊,已经报效了不少,要是一个月里要做多少衣服,卫文珩也实在报效不起。他自己也要做几件漂亮衣服,出出风头,哪里能得来的薪水,全供应张珊珊呢?后来他又想出一个主意来,说你年纪轻得很,可以到女学校里去读读书,倘然你愿意的,所有学费膳宿费,都是我来供给。

张珊珊也看见上海的许多女学生打扮得很为飘逸;平日就羡慕这一班人,今见衛文瑜如此说,倒也願意。她并不是真要求什么学问,第一是博一个女学生的頭街;第二是效学些女学生的装饰。初进去的一学期,倒是很好。本來张型捌並不是一个笨人,而且为人和气,对于師长、同学们,都甚亲切。

卫文珩仿佛是她的保护人一般,每逢礼拜日,便去领她出来;到禮拜一早晨,送她到学堂,伊也不必一定要同到自己家照去。伊那时候,换了一个名字,也不叫张珊珊,唤作张文卫;人家只知道张文衛是衛文珩的未婚妻,常常的共同出入。到了第二、第三学期之中,张珊珊就和卫文價意见不大融洽,为的他零用钱不大肯给她,教他做衣服,也不大肯做。衛文瑜总说你在学校里,不必穿得衣服怎么样考究;穿得考究了,反而被人家说閑話。学堂裏是穿得越素朴越好,你既然在学校裏不出来,也用不着什么零用錢兒。张珊珊道:“一个人除非是死人,若是活人,总要用几个零碎饯。”其实卫文班一个青年画家,賺的錢本米不多;而且他新近有一个嗜好,是个什么嗜好?卻是喜欢打诗謎。

那时候上海忽然来了一个诗谜风潮,所有大小游戏场里,尽是诗謎攤。无论懂诗和不懂的人,都被这一陣风潮,卷入这个漩涡中去了。要讲赌的原理,这种诗谜攤,以五门赔四门,押诗謎的人,先吃了一门的亏,因为有诗句可以推敲,似乎还有些值得。这原是为懂得诗的人而设。上海这一陣诗谜風潮中,有许多人连字也不识,怎么懂得诗句;但是也挤在照头打诗謎,豈不可笑。他们的宗旨,原在赌钱,并不在那种詩句。所以他们只知道一二三四五的五门,什么句子,他向来不问也不看。至于附庸风雅,自以为这诗谜大有深味的人,上海滩上,这种人也不少。其实他自己也连平仄都不明,格律也不懂。卫文班便是其中的一人。卫文珍虽是一个商家,但他是个新派作家。不比中国的旧画家,除掉几个真正画匠之外,其余画好了以后,偶然也要题两句。纵然不能做,也得要知道一些儿门径,把古人的诗,抄上几句。卫文玢平日间却只知道人体模型,实物写生,于中国那些旧派诗词,可以说是一个门外汉。但是他却自以为懂得押诗谜,每天挤在诗迷摊上,摇头摆脑。那时各游戏场诗谜摊的盛行,这个原动力,还是为着外人之力,因为那些诗谜摊,收进去的都是现钱,赔出来的都是香烟。这些香烟,并非国产品、人家自表面看来,好像那些诗谜摊,是风雅的赌博,其实背后还有重黑幕。我也不去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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