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柴宝,这一趟从汉口回来,见家里多了几个小孩子,问起情由,知道是姑母那里寄来的。他也没有话说,况且他正关心于土的进出,全不注意于那些事,让他们去搅就是了。却不知道陆荣宝那里的邻居,不及小妹姐那里的邻居;而且小妹姐对于邻居,都是客客气气,有几家前后对门,还时常招呼,原为他们那一条弄堂比较的也上等一点;陆荣宝所住的屋子,虽然是一上一下,却是个东洋房子格式,两边的高邻,都是不十分的名誉的人。
原来左首一家姓张,名字唤作张大魁,没有一定职业。在燕子窠里休息,各处赌场里跑跑,有什么讲筋斗的事,他也挨着一份。这等人,上海人称之为白相人。手臂上刺着一个金色的狮子头,是他的一个标志。平日在家时,就是横冲直撞,要是有一个人,叩了他的门,直要把这个人撵出弄堂口为止。这张大魁和荣宝的裁缝店里,曾经相骂过几回。一回陆荣宝裁缝店里的学徒,生了一个熨斗;那老式的熨斗,是没有盖的,生了炭火,过了一个时候,就要把熨斗中的灰,吹一下子。这是学徒的职司。那陆荣宝一个徒弟,取了一个熨斗,就到门口去吹灰。不想隔壁人家的张大魁,正在吃饭,那学徒迎风把熨斗中的灰一吹,那灰便直飞到张大魁的屋子里来了。这时张大魁便破口大骂便道:“那一家断命裁缝店吹熨斗,也不张开他的狗眼睛,把灰吹到人家屋子里来了。”这样的一架,陆荣宝也不肯让人,说就是我徒弟吹熨斗,不小心,你也可以好好儿的说。为什么开出口来就骂人。我们是在弄堂里吹灰,没有到你屋子里吹灰,风吹进来,我们可不能作风的主。照你这个样子,只好居住在独家村庄里去。张大魁这时候跳出来,两人几乎相打,幸亏被人劝开,这是一次了。
第二次张大魁的娘子病了,请了个医生吃药;吃了药以后,须把药渣倒在当路,以供人家的践踏。好像是踏了药渣,是可以把病踏去了的一般。可是上海租界的马路上,不许你吃药渣。他们无奈何,只得倒在弄掌里了。那张大魁家里,却不把药渣倒在自己门口,偏把药渣倒在陆荣宝的裁缝店门口。其实他们的意思,因为裁缝店里人多,可以多几个人践踏一下子,谁知陆荣宝娘子却不答应了,说他们家里,常常有病人,我们家里却没有病人,为什么把药渣要顿倒在吾家门口。这种晦晦气气的东西,阿要触霉头。恰巧这两天,陆荣宝赌输了钱,正在寻事,便听了老婆使,吩咐店里一个学徒,取了一柄长柄的扫昂,把药渣都扫向他的门前去,而且还有不三不四的话儿。这一番几乎使张大魁和陆荣宝两人又冲突起来也亏得有人解动。总之这两家人家的不和,已非一天了。
右首家姓冯,却是母女两人,他父亲在2,也是一个白相人;比张大魁的资格要深得多。无奈在前年已经故世了,但是他们母女两人,并不在外面有什么饼头,很可以从容度日。她们母女二人,担任了两种职业:她们的娘,大家都唤她做冯老太,她是一个抽鸦片烟的。在楼上设了一个燕子窠,生涯倒不恶,连陆禁宝也有时还去溜搭溜搭。非但冯老太的鸦片烟在这里出产,就是他们的房钱吃用,大约也归纳其中。她的一个女儿,今年才得二十一岁。虽然生得粗蠢,却是很能干。名字唤作小宝,现当了一个大花会里的航船。看官们,要知道中国的赌有种种,花会就是一种。花会的来源,本是从广东来的,直到如今,有近百年的历史。到了近来上海花会之风蔓延愈广,打花会的人家也愈多。他们的赌法,一共有三十六门,任你去押一门,押着了一个可以赔三十个,也有赔二十九个的,也有赔二十八个的。总之多一重经手,便多扣去一成。你想三十六门只赔三十以至二十八,押的人如何的吃亏;但是有许多人,还是趋之若鹜。据他们说,三十六门中,有两门是不开的,称之为把简;实在只有三十四门。但是计算起来,还是吃亏。但是赌的人,却不作如此想,因为打着了,一个钱进去,总有三十赔回来。上海地方,买彩票如此不容易得彩的,尚要去买;而况这个到底是容易打着的呢。以花会与彩票比,人家都愿意打花会。你道是为的什么?第一,彩票是一月一开采;花会是一天要开两次。买了一张票,今天也等着开采,明天也等着开采,好容易等着开采的日子到了,却依然失望。这是多厌烦,多没趣;倒不及花会,当天送进钱去,只要两三个钟头,中彩不中彩,立刻便发表了。这是何等的爽快。第二,近来的办彩票渐成强弩之末,幸亏那报纸上,还登着他们一条条的告白。徜然没有这告白,人家已经不知道这个奖券局存在不存在,也只好拿来骗骗那些内地想发财的穷百姓。他们每一次开采,也不知道那个头二三彩开在哪里;只不过卖票的柜台上,贴上一条红纸,写着“头奖志喜”四个字罢了。花会虽然常常要避开官厅的取缔,东移西迁,没有一定的地址;可是他们很讲信用,打着了立刻取钱。因为这个缘故,虽然中国官厅,租界当局,很想禁止花会;花会却总是一天盛行一天。而且他的势力,普及于上中下三级。多至几十块钱,少到一个铜元,都可以押;押着了立刻付钱。而尤其盛行于妇人女子之间,所以上海的太太奶奶以及丫头老妈子,没有不知道打花会。但是花会开简,是在一个秘密地方;断不能教评多打花会的人,都哄到那边去。这就靠有人去收取。譬妇这一条弄堂里,有多少人家打花会的,就有每天到了这个时候,逐家逐家去收取的人。这天去收取花会钱的人,俗名就称之为航船。当航船的人,也有种种好处。譬如分配中彩人的钱时,可以拿一成的扣头之类。现在陆荣宝裁缝店隔壁一家的冯小宝,就是当航船的。因为她是个女人,尤其便利,到人家女太太们家里,可以穿房入户。人家倒也很欢迎她。
原来打花会的人,最相信做梦。早晨起来,一定要把昨天夜里所做的梦,牢牢的记着,以求与今天所开的花会相符。他们详梦还有专门的书籍,绘画帖说,梦中嚷见什么东西,应该是打那一门。这些书,公然出卖;还有新近出的香烟,
香烟里的小牌子,也都用卷花会里的名称。这也可见得上海花会之盛了,他们除了寻梦之外,更要到各处去求梦。因为有一种人,一睡着了就是乱梦颠倒,层出不穷的梦;有一种人,睡着了不大有梦。即使有梦、到醒时一翻·个身,把梦境中事,完全忘了。因为无梦,所以要去求梦;而且他们的求梦,往往向那奇怪的地方去,共而系于到那坟山里去。这种事情,上海的报纸上,常常有得登载。还有的把死人骨髓,供养家中,死猫死狗,也说他有威灵。种种荒谬离奇之事,都出于打花会的社会里,因为打花会的,本来都是那些愚夫愚妇,以愚召慝,便生出那种事情来了。
正是:世事由来同妖梦,人间何处觅财神。
米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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