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上海春秋 > 第七十一回 聚密室鸦儿方成队闹比邻燕子却藏案

第七十一回 聚密室鸦儿方成队闹比邻燕子却藏案

第七十一回聚密室鸦儿方成队闹比邻燕子却藏案

且说这时小妹姐,气的一点主意也想不出。倒是三宝提醒她,说可要教人去请伯伯来商量商量。一语提醒了小妹姐,连说阿因的话不差,你快去教人请老伯伯来。你道老伯伯是何人?原来他姓李,绰号托塔天王;年纪有六十多岁了。他是茶会上的一个老头子。他的手下徒弟,有一百多;徒弟的徒弟,就是称为徒孙的,恐怕也已经不少,连他也弄不清楚。凡是在上海开堂子的,大一半都是他的徒弟。因此凡有妓院里什么纠葛的事情,解决不下的事情,都说是到茶会上去说。到了茶会上,便要请这位老头子出米了。老头子说出来的话,人家就不敢强,都要听他的吩咐;若要不服,除非也请出和李老头子一样的资格,一样的辈分,方才可以对付过去。李老头子自己从前也曾当过巡捕,做到包探,此刻是已经不做了。但是他的徒弟,当巡捕当包探的还多;因此李老头子很有势力。小妹姐一年工夫也要孝敬他好几十块钱的东西,因为送他钱是不受的。他和小姐妹很客气。李老头子生平喜欢喝点儿酒,小妹姐到节上,茂源的上好花雕,送他两坛,火腿送他两只,茶叶雪茄之类,常常送去。李老头子觉得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偶尔也到小妹姐那里来坐坐,逢着节气骨头疼,吸两筒鸦片烟。小妹姐因为自己做这项生意,不能不奉承奉承他。所以那个三宝都看在眼里,便懋出这位老的拍来。

现在小妹如便吩咐去请这位李老头子来。三宝道:“这个时候,不知他在哪里?”小妹姐道:“这个时候一定在茶会上,你这样吧,想法子借打一个电话,叫生意商阿水根到茶会上去请,请他就来。你告诉他,有要紧事须和他商量。这几句话缠得清吗?”三宝道:“缠得清。”小妹姐道:“你快去请吧。”停了有一点多钟的时候,李老头子来了。虽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有留胡子,顶悬秃了,油光光的发了亮,一脸的酒刺;尤其是一个鼻子,红得似狗肾一般。那时候正是初秋,他身上穿了一件照羽纱的长衫,手里还拿了一两黑纸油单扇,一手盘乔苍一脸精光的溜比核桃还大的两颗铁弹丸。据他说,盘弄了这两个铁弹丸,已经十多年了。他可以使两个铁弹丸在手里不相碰触,没有声响,练得熟了,可以活络筋骨。

当时大家就说老伯伯来了。小妹姐说:“老伯伯不客气,就请他房里请坐吧。”李老头子也就在小妹姐烟榻上一横,说:“你们急急的来寻我,是什么事。听得你们生意上的阿水根说,好像是走失了小孩子吗?”小妹姐便把如何阿宝的娘送上门来,今天如何的走失,前前后后,夹七夹八,说了一遍,李老头子刨着头,闭了眼睛,默默的听了一会儿,待小妹姐说完了。便道:“白鸽,白鸽,一定白鸽无疑。”小妹姐道:“你说是他们放白鸽吗?”李老头子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不是放白鸽,不想你小妹姐,尚会‘老口失撇’。”小妹姐道:“我因为看那小图倒还活灵,她娘来说时,也是一本正经,说要到汉口去,算把女儿寄在这里的一般。”李老头子道:“要是这个小因不活灵,也不能傲这事了。小妹姐,惶恐你也是老上海,却会上这个当;上海地方现在就是有根有苗的事情,常常一个不当心,便吃了亏。你买这个小园,全没有根攀,这自然要吃亏了。你可曾问她住在哪里,当时做过纸头,有过中人吗?”小妹姐道:“纸头是微各一张,说明一百二十块钱,押十年;中人因为她没有人,我教生意上账房先生来做问中人。她的住址,我倒没有问。我想横竖小孩子已经在这里了,我也不必去问她的住址了。”李老头子道:“你就在这上头吃了她的亏了,要是那天你请了我来做这种人,我便要细细的问她;也许被我盘驳出什么破绽来。如今也不用说了,这事情的大体,我也全知道了。不过我关照你,你这纸头上既然说是押的,你把她的小因走失了,她还要向你讨人咧。你如何对付她。”小妹姐正装好了一筒鸦片烟,送给李老头子吸;听得这话,把手中的烟签一丢,说是不盖咧。她可以向我讨人吗?李老头子道:“怎么不可以。”小妹姐道:“那么我被她卷逃了东西,还要赔人吗?”李老头子道:“你快把巡捕捐的捐票取出来,到巡捕房里报一报,不可说是讨人,只说逃走了今丫头,被她偷去了的东西,开一张失单。还有什么勾引她的凭据,也举一点出来。”小妹姐道:以前他们都不说,到这小娼根走了,他们都说出来了,说是在上半天我没有起身的时候,这个小图,常常到弄堂里去。有一天,我们那八烧饭娘姨出去泡水,看见她在弄堂里,和一个男人讲话。烧饭娘姨问她是什没人?她说是从前的乡邻,现在想起来,自然是外面接应的人了。前两天她又问三宝,姆妈所带的金刚钻圈和戒指,是真的还是假的。

三宝自然告诉她是真的。当时因为她是个小孩子,问问真的假的,没有什么关系。女孩子看见了首饰东西,都要问长问短的。如今想起来,这些话好像都有意思的。李老头子道:“这个自然,实在是她在卖进来的时候,早已关照好的了。”小妹姐道:“不差啊,那天写好了纸头以后,他的娘拉着女儿,在后房嘁嘁喳喳了半天,只怕就不是好道路咧。”李老头子道:“你们这条弄堂里,有看弄堂的人吗,夜间弄堂里关门吗?可以叫他来问问。”一会儿,便把看弄堂的阿三唤来了。阿三说:“在早起里我起来小便,确看见有一位小大姐姐,同一个男人走出去。我没有留心倒是什么人家的。想倒想起你们,因为你们家里的小孩子最多。但是无缘无故,也不好来问。看弄堂的只管看弄堂的事。”李老头子向小妹姐看看道:“可不是,一定是半夜里有人来接应,教她偷了东西,开了后门出去,一同逃走了。你一面报巡捕房;我一面托小弟兄给你极力的查,也没有别的法子。”自从看弄堂的人,被小妹姐唤进来问了一问,看弄堂的阿三,再出去一讲,全开堂的人都知道这一家逃走了一个女孩子;而且还偷了许多首饰去,一时在这弄堂小史上发生一什重大珍闻。

有人说,这一家人家,本来有些奇怪。家里有如许的女孩子,却没有一个正当的男子。有人道,他们是开堂子的,这些都是讨人,都是从各处去买来的,你们不听见他们天天请了乌师先生,在那里教曲子吗?阿三道,不,他们是开银行的。一个人问道,什么开银行。阿三道不是一块银子的银行,是一个人(沪音人与银声音相同)的人行,人行里有的是元宝,他们的人行里也全是元宝。说的许多人都笑了。从此以后,邻里人家,愈加注意小妹姐家中的女孩子,有许多弄堂的小孩子,用粉笔在他们门上,乱七八糟的画了许多不好听的话。乡邻人家的妇女,查三问四,问他们是不是都是买来的。李老头子也警告她,说你家里小孩子太多,引起人家的注意。小妹姐也觉得不大好,因想寄出几个在别人家。好在下一节,三宝可以挂牌子了;她的侄女秀宝那里,姑侄两人,已经有些疏远了,不大来往。还是侯儿荣宝,偶尔还来走走,但是他来了没有什么好处,除非是借铜钱。其实荣宝也不大愿意去,因为他的姑母,常常的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家中。荣宝总是他的小辈去了也无趣。但是荣宝虽不大来,荣宝的娘子却是常常到这里来。荣宝有了几个钱,便在外面略三话四;没有钱的时候,便在家里死拼,一个钱也不肖给他的老婆。他老婆常常到小妹姐那里来诉苦,小妹姐倒也劝劝她;有时还给她几块钱零用零用,有什么衣料也送给她,所以她很感激她的姑母。

荣宝的裁缝店,虽然还开在那里,可是生意却还不如前,主顾也走掉了不少。荣宝又是一个喜欢轧姗头,脂钱的朋友,今天有钱,今天都会使用净光,所以近几年来愈加境况不好了。新近有人荐了他一件事情,就是在轮船上摆了一个零剪摊。原来陆荣宝认得了一个长江轮船上的二买办,许他船上租一个地位,摆这个零售摊,而且做衣服生意。虽说是零剪摊;他的范围却也不小,有做好的男女小短衫裤,有手巾丝袜,有化妆品,有手套热水袋等等。每开船一次,来回汉口上海,总要七八天。旅客们在船上不买东西则已,要买东西,总是做成陆荣宝的零剪摊。要是荣宝好好儿做,那生意倒大可发展。原来他从前一向在上海堂子里做生意的几个有名的小姐,他都认得,那些小姐们,一条汉口的路,是跑熟了的。到了汉口,终觉得上海的裁缝,衣服做得好;尤其上海的裁料新鲜而特别,随便什么好的料作,都是先到上海。如今有个陆荣宝小裁缝往来沪汉之间,这不是再便当也没有,大家都要请教他的吗。所以陆荣宝要认真在长江轮船上做,生意倒不会坍板;无奈他志不在此。原来他在长江轮船上,就是靠着做这个黑佬生意。他以在轮船上摆这零售摊为名,其实是做贩土生意;往来汉口上海之间,沿路都可以消那货物,或者扮做客人,在铺盖行李上混出去了;有的夹在货色里,随便那里混一混,到了栈房里就可以拿出来;也有的扮了船上的大司务,背上一只篮,到了一个码头,算是去买小菜,其实那个小菜篮里,就藏着私货在那里,把私货出清了,随便买一些小菜回来。这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吗?凡是做那种生意,一船上的上上下下,都是通的。各人拿出钱来,按般均分。因为汉口的土,比较上海为便宜。凡是什么川土、云土、红土、西土,都是从那里经过。生意做得好,就有对本利钱。陆柴宝是个上海推销员,货色到了上海,由他去推销各处。他有走熟的几家公馆,常常可以去兜销;说是新到了一票货色,价钱也很是相巧,东西又是好。陆荣宝的一张嘴,又是来得。价廉物美,吸鸦片烟的人,都是欢迎的。因此各家公馆黑一兜,生意倒也很好;还有预付了他的钱,教他从汉口带回来的。虽然关上查得很严,他们都藏得甚为严密,都可以避去关吏的耳目。

只是有一次,却出了一个毛病。原来好几次外国人来查舱,都没有查出他的弊窦来。不过他们总有些担心,知道这条船上,一定是带土的,不能脱白。也是合行玻陪了:这一天,那个查舱的西洋人,握了一根棍子,东也敲敲,西也敲敲,敲到那个复壁板中,觉得那个声音不对,好似空洞润的;别的板壁声音,不是如此。他便用一根钢签,从板壁里刺进去,拔出来一闻,满是土气息。那可还有什么说的,便关照把这复壁板拆开来,及至拆开来一看,里面全是藏的烟土。自经了这一次以后,关吏来搜查,便要注意到船上的板壁。他们知道这个机关已破,便要换别的法子了。关上的搜查法子果然是很为严密,他们的私运法子,也随着了进步。这个机关破了,又换上了一个。陆荣宝在这船上,做了那种生意,连他那本行的裁缝生意,也不愿意做了。有什么私货,都暂时囤放在家里,好在他还是开了一家裁缝店,还请了几位客师,在那里做衣服。不过他自已却不肯再拈针动线的了,他忙着轮船上的事,也没工夫到他姑母家里来。还是他娘子,却常来望望小妹姐。

就是那个阿宝逃走了一礼拜以后,荣宝娘子又到小妹姐那里来。小妹姐把一长两短的事情告诉了她,又说家里小孩子,也实在太多了:我想寄出去几个,让我贴些饭食。现在这个弄堂里,沸沸扬扬,都说我们家里女小孩子很多引人注目;但是我也一时没有地方奇处,我想寄给你家里几个好不好?陆荣宝娘子平日也很受她小恩小惠,也不好推却;而且她也是贴饭钱的,不要人家白养。陆荣宝娘子答应了。过了几天,小妹姐便把三个小的,找到荣宝所开的裁缝店里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