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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附腥膻密集比青蝇贪便宜飞翔逢白鸽

第七十回附腥膻密集比青蝇贪便宜飞翔逢白鸽

且说那天小妹姐乘了火车到苏州来,寻到富仁坊卷寿珠姐家里。寿珠姐正要出门,便道:“你要是迟来一脚,我就出去了。”便唤二因、三因倒茶、送香烟给小妹姆妈吸。小妹姐便问:“你急急的要到哪里去?”寿珠姐道:“有一个山东客人,说是从查岛来的。慕名苏州的女人好,特地的到苏州来,要在苏州讨一个小。现在住在铁路饭店。我所以给他去接接头。”小妹姐道:“寿珠姐,你的名气真大。怎么从山东青岛会来找到你的?”寿珠姐道:“也是有人介绍来的。苏州有位陆老爷,他在山东做官。他的一位三姨太太,是我做的媒人。总是陆老爷给他说了,教他到苏州来找我的。

别地方的人,总说苏州出标致女人;其实近来好的也很少。”小妹姐道:“可曾看过人没有?”寿珠姐道:“已经看过几个的了。这位山东客人姓张,听说还是一个旅长;同来的一个参谋,姓冯的是个常州人。这位张旅长的说话,同声传气,我们听不大来;所以我都给这位姓冯的常州人讲话。常州人告诉我,张旅长这一回诚心到苏州来,要讨一位苏州姨太太;只要人好,他是很爽气,很肯出钱的。有什么话,你给他讲不明白的,我可以给你疏通。大概这笔生意做成功,常州人就是这位冯参谋,他也想得点好处的。”小妹姐道:“那么看过什么人呢?”寿珠姐道:“你听我讲下去哟,我听得冯参谋如此说法,我自然拣顶好的人送他去看咧。我先把毛因送给他去看。”小妹姐道:“毛衣是好的,就只价钱贵一点;而且嫁给山东客人,只怕她的娘不答应吧?”寿珠姐道:“原是呀,做媒人的人,向来是不能说实话的。我和她娘说,虽然是上边人,却是住在上海的,不会到山东去;况且现在轮船火车也很便当,有什么要紧。这班做官的人,只要老爷欢喜,立刻就是太太。好容易把她娘说活动了,领她给这位张旅长去看。谁知山东人的眼光,却另有一功。他看了毛圆,并不中意。说她没有福相,临走时,连车钱也不给。小妹姐,你是知道的。我这里的规矩,要是看了不中意,须得给一些车钱;稍为阔气的老爷们,十块、二十块钱的车钱,并不算稀奇。后来我又和冯参谋说了,拿出两块饯的车饯来。冯参谋又和我说,这位张旅长的脾气,是‘大佛算小欠钻’,专爱惜小钱的。揭他一张皮,他也喊一声痛;拔他一根毛,他也喊一声痛。这种小事情事,不要给他麻烦吧。幸亏这个媒人,没有做成功;不然我就要被毛图骂也骂死了。”小妹姐道:“为什么呢?”寿珠姐道:“你没有瞧见这位张旅长咧,一脸的大麻皮。毛因给我说:寿珠阿姨、这种媒人,望以后你给我少做。一万块钱,我也不愿意嫁他。后来又看了几个人,都不中张旅长之意。我起初以为外路客人,总容易对付;谁知反而疙瘩起来。前天张旅长忽然对我说,苏州可有小脚姑娘,我倒喜欢小脚。小妹姐,你想这个时候,苏州哪里去寻小脚姑娘呢?”小妹姐道:“真的呀?说也奇怪,现在还有许多客人欢喜小脚的咧。”寿珠姐道:“后来居然被我觅到了一位小脚的。这是人家一个养媳妇,人倒还生得白胖;果然一双小卿。我们便给她打扮起来,无奈身体似冬瓜般一段。走起路来像一只鸭。我想这样一个人,终觉得送不出。谁知张旅长看了,很有点意思。我那时也想起来了,张旅长的确是喜欢这一路人。我领了她去,便给张旅长说道:这是一个顶好的人,倘然这一个看不中,我这里的人才,实在没有了。伯是我这里没有,别人那里,也未必有。这是我可以夸一句口的,这一位是最有福相,而且是小脚;不但是做旅长的姨太太,简直可以做旅长的太太咧。他把这养媳妇相了一相,说这个倒还好。现在大约可以成功了。我们索性敲他一记说要两千块钱身价银子。他已经肯出到一千五百块钱了。像这样的人,至多三百块钱,只怕送给你小妹如一个饯不要,你还讨厌咧。”小妹姐道:“那么这个媒人做成以后,你倒可以赚他好几百块钱咧。”

寿珠姐道:“也有限得很的,这个养媳妇,还有娘家。娘家也要到手几个钱,婆家也要到手几个钱,我也是转手来的;另外一个人,他也要到手几个钱;那个冯参谋是老早说好了的,他要里面伸一只手,至少要拿一成半。这几个中人钱,四分五裂,也差不多的了。不过这件事,也全仗我在里面奔走,我当然要拆一个大份。”小妹姐道:“你急急要出门了,那么我还有几句话,简单的给你说一说。我想托你弄两个小的,年纪小一点倒不在乎,就是相貌要好一点;再则人第一要活络点。”寿珠姐道:“要小的是有,好的可也不多,横竖你小妹姐的事情,我们还好意思赚你钱吗?你大概预备出多少钱,要一个还是要两个?”小妹姐道:“价钱我是出不起的哟,大概一二百块钱一我人例要两个,因为小人常常要变。有的小时节看看倒很好,到渐渐大了,面孔就变坏了;也有小时节不大好看,后来却变好了。有了两个人,也可以有一个比较。”寿珠姐想了一想道:“现在只有一个小因倒也还好,今年十一岁,我看看倒也吒啥,他们说要卖二百五十块钱;或者减一些,不知做得到做不到。这个价钱也很想乖巧,我劝你先买了一个;其余一个让我慢慢儿给你留意。我知道你近来也不甚宽裕,要弄总要弄好的;要是随随便便弄几个小鱼,我这里不要说是要买两个,二十个也弄得出。那些将来不出彩的女孩子,要她何用?刚才我说的那一个,却是好的。他们也是经纪人家,是一个在药材店里做伙计的,讨了一个老婆,一连生了六个女儿。你想一个当药材店伙计的人,只赚几个钱,哪里吃得住。近来米粮又是这般贵,单给他们吃饭也吃不起;就是做些布衣服,也要遮得住身体。所以曾经托过我,要把第四女儿,送给人家。我看这小因倒很好。”小妹姐道:“那就不会差的了。你寿珠姐的眼睛,好似试金石一般,你说好,一定好的。我连看也不必再看,就是价钱里面能减去一些最好。”静珠姐道:“价钱也差得有限,总好商量的。这个小因,你若是不要,我本来也想领过来的。我看上去,将来一定可以出胜。现在我要出城去了,你既然来了,终要在苏州游玩几天。住在哪里?我明天把这小衣领给你看。”小妹姐道:“我也不过两三天的耽搁,就要回上海去的。我就住在马路上三新旅馆。”寿珠姐道:“三新旅馆就在铁路饭店隔壁,那么我这几天,天天要到铁路饭店和这位张旅长接头;湾到三新旅馆来看你好了。”小妹姐道:“我到观前去买一些东西,就要出城的。你到铁路饭店大概也有一刻儿工夫咧。我们在城外吃夜饭吧。老姐妹也可以谈谈心。”寿珠姐道:“那么我停刻儿就来看你。”那天晚上,小妹姐请寿珠姐在马路上宴月楼吃夜饭。到了明天,寿珠姐出城时,便把这小因带给小妹姐看。果然面孔也还好,人也很活泼,比她自己的小阿因,活络得多。磋商价钱,小妹姐就用二百二十块钱买下来了。做好卖身文契,带到上海来。还要弄一个,就托寿珠姐随时物色。小妹姐倒也很喜欢这新买来的小鱼。有些小阿因穿下来的衣服,给她穿穿;另外又做了两套新衣服,虽然是十一岁,瞧上去倒也有十三岁的样子了;再穿上了高跟鞋子,人便高了许多。小妹姐总算是运气,到了苏州一趟,买了这个很得意的小因。带她到了上海小房子里面,改名唤作三宝。又连忙请先生给她教曲子,施以-一切妓院中的高等教育。三宝人很聪明,又会怕乌屁,人肯叫人,小妹姐觉得这个小因自己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过了一个月,寿珠姐又给她买了一个女孩子,比了三宝还要小,只有九岁;是一百八十块钱,正合了他四百块钱,要买两个小因之意。恰巧这一节工夫,小妹姐原来的这个小阿因嫁人了,那个小阿因,今年也才得十六岁,还没有开过包;面孔倒很好,就是不大开口,要是叫了她的堂唱,可以从坐下来到去,不说一句话儿;唱也唱得不大好,因此也就不唱。就为这个缘故,生意便也不大好,又是一个小先生,人家又转不着她的念头。不想有一位客人,却非常赏识她,想法子定要讨她。人家说这是一个木头人,你赏识她什么?他说:“我就赏识她的不声不响,我最讨厌的有种女人叽叽呱呱,一点都不懂,却只是乱说。占人诗句,有一句‘石不能最可人’,我要改一句‘花不能最可人’了。”那小妹姐平日之间只是愁小阿因一个碰不开的罄;将来不知谁讨了去。现在听得有人要了,她便奇货可居,说连包去要五千块钱身价洋钱。那客人只肯出三千块钱。后来几次磋商,便以三千五百块钱成交。小妹姐凭空又得了这三千五百块钱,经济又活动起来。小妹姐因为三宝年纪还小,接不上气,但是开堂子的营业未可中断;临时包了一个先生,好像是个过渡内阁一般。一面再去物色年纪比三宝大的人,就可以接得上气了。在这一年里头,小妹姐前前后后,买了小孩子有六个之多。白天就是教曲子,请了两三个乌师先生,一天闹到晚;那班从前和小妹姐有交情的小伙子,看见小妹组手头活络,好像苍蝇一般,又飞集上来了。此番小妹姐吃过一次苦,学了一次乖。他们自来投效,倒也来者不拒;只是要我的辊,对不起,两个米换我一个。但是小妹姐虽然比从前乖了许多,那班没有事做的人,常常到她的家里来,到底饭也被他们白吃了许多。小妹姐却是常川往来苏沪,进她的货色。

和寿珠姐两人做了一个联子。寿珠姐到上海,就住在小妹姐家里;小妹姐到苏州,也住在寿珠姐那里。好像开了一家店铺子一般,一个管进货,一个管出货。上海地方广阔,又是过路客商最多。小妹姐本是娼门中人物,就在那种“人的买卖”里头,却也赚了不少钱。谁知有一天,却出了毛病了,因为小妹姐家里的女小孩,出出进进很多,邻舍人家,就知道她是做这项生意的。不过住在上海租界里的人家,素来不去管人家事的,而且小妹姐知道自己的这项生意,怕人家来吃白食,也认得儿今白相人和公门中人,作为护符,人家就也不敢来葱她。

有一天,小妹姐的家中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是要看小妹姐。那时候正在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小妹姐刚才起身,正在烟榻上过她的烟瘾,懒得去见她。询问三因,这个人来过没有,你认得她吗?三因摇摇头,说不认得她。又道:“不止她一人,还带着一个女小因咧。姆妈没有起来的时候,她就来过一趟的了。她说有事一定要见你。”小妹姐听说有个女小因,心上就动了一动,便道那么就叫她房里来吧。三因把这个妇人和小因引了进来。小妹姐一看那女人,知道也是和白已同嗜好的,也是一个吸烟的人;不过她的烟容,上面得太厉害了。便说请坐请坐,便吩咐三图送香烟给她。那妇人便笑着说道:“小妹姐,你只怕不认得我了。北是从前在高四宝房间里的,你们在楼上,我们在楼下。你们不是常常到我们楼下来借房间的吗?啊呀,你倒比从前胖了。你真是个存福气人。人家吸了烟,只是瘦,你却反而胖了。”那时小妹姐再想不起什么楼下房间的什么高四宝、高五宝了。堂子里的人,虽在一个门口里,往往不管楼上是谁,楼下是谁;而且做了一节又调头了,谁记得清楚那些呢?她既然说什么高四宝,也就含糊答应了她。那妇人又道:“我是叫小舅姆呀,从前我在四宝房间里的,所以你小妹姐出出进进,我都看见。你们的小阿因,嫁了这位老爷,很称心吗?我看见你们这位小阿因,就知道她很有福气咧。”她既自己报名叫做小舅姆,小妹姐也只得呼她为小舅姆;及至一支香烟吸尽了,便凑向烟榻前来说:“小妹姐,我有句话和你商量,我因为近来境况不好,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一一”说着,便唤道:“阿宝走过来,向姆妈磕个头。”小妹姐连忙摇手道:“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我是困在这里呀。”照了俗例,一个人睡在那里,是不可以硫头的。小舅姆听得这样说了,便教阿宝不必磕头,接续的讲下去道:“我想把她押在这里,或是八年,或是十年。一则我也养不起她,在家里做粗事体,不是白糟蹋了;二则我出空了身体,想到汉口去一趟。”小妹姐便从烟榻上抬起身来,把她的女几仔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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