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还好,不过黑一点,也还活动,不至于讨人厌。便问你要押多少钱呢?小舅姆道:“我也不想多押,随便你吩咐好了。因为放在你这里,我便是出门也放心的了,不过你倘若转押给人家,你得先通知我。”小妹姐道:“那么你要说一个行情。”小舅姆道:“我也不要多,只要一百二十块钱,押十年。在十年里头倘若她嫁了,凭你的良心,分几个钱给我就是了。”小妹姐暗暗的想,那不是很适宜吗?我苏州买几个人,总要在两百块钱内外。现在这孩子十二岁了。再过两三年就可以挂牌子做生意了。这一百二十块钱,不是太值得了吗?便问:“你这话算数的吗,她的父亲呢,也答应吗?这里头要是没有纠葛,我倒可以答应你。”小舅姆道:“哪里会起纠葛呢?她是我的亲生女儿,要问她的老子,早已死去多年,连骨头也烂掉了;要是这死鬼活在这里,我也不至于如此吃苦头了。既然我的女儿,只有我做主,还有什么人可以来干涉。”小妹姐道:“既然如此,就一为定。不过我这里,规矩都要踏到。明天你来写一张纸头,你倘然放心的,把小因留在这里,让我看看有什么毛病,夜里不至于出尿吗?”小舅姆道:“放在你小妹姐那里,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夜里非但不会出尿,而且她还睡得很醒咧。那么我明天下午来写纸头,不过我自己是不识字,不会写的哟。你这里可有写字的人呢?”小妹姐想了一想道:“我明天到生意上,去喊一个账房先生来教他写一张纸条,只要你自己签一个字就是了。”小舅姆道那是最好了,那么我明天来吧。临行时又吩咐她女儿道:“阿宝,你在姆妈那里,自己要乖点呀!我明天来看你,你要是常住在姆妈那里,有得吃,有得着,比了在自己家里,真正要写意得多咧。”说着自去。
那个阿宝倒也很爽气的,并不留恋她娘。她的娘去了,小妹姐便把阿宝叫过来盘问她一切。那阿宝倒也对答如流,就说是家里苦不过,一无进款,只好把我押出来。又问你爷没了,你妈是吃鸦片烟的,怎么过活呢?说我妈也替人家做做媒人,此外有一个叔叔,常到我家来的。小妹姐问,这位叔叔也住在你家里吗?小孩子点点头。小妹姐想这位叔叔,一定他娘的饼头了,也不必去遍问她,日后自然会知道。住了一夜,果然也不出尿,也没有什么毛病。小妹姐家里,那种女孩子的衣服很多,拣几件新的给她换了,果然比昨天来的当儿,好看了一点。小妹姐甚为得意,她觉得这走上门来的买卖,比了苏州寿珠姐那里,要便宜得多。到了明天下午,把她生意上的账房先生唤来,叫他执笔,连带挑他做一个中人,送他两块钱的中人钱就完事了。那个账房先生,倒也写惯那种纸头的,便也一挥而就。仍旧到那个时候,这个妇人来了,账房先生把写好的纸头,念与她听了。又问是否是你娘出面。她道自然是我娘出面了,还有什么人呢?小妹姐道:“不是听说你们家里,还有一个叔叔吗?”她娘怔了一怔,又向她女儿瞪了一眼,便道:“弗关弗关,别人都不能做主。”账房先生又问你夫家姓什么,母家姓什么?她说夫家姓杨,母家姓王。账房先生便写了杨王氏。又命她在杨王氏三字之下,签一个押。她说啊呀,我是不会写字的呀小妹姐道:“随便画一个十字就好了。”她依画了一个十字。小妹姐道:“照例做这张纸头,需要一个一语中人。现在我就请了这位账房先生做了一个中人;那个中费,就是我来出了吧。”小舅姆又谢了又谢。纸头写好以后,她娘又把阿宝引到后房没有人的地方,贼喊喳喳的说了好半天话。人家也不去管她。小妹姐想,既然她们是亲生女儿,自有一番叙别,也是人情之常;况且刚才我说你家里还有一位叔叔,她就向她女儿瞥了一眼,或许是关照她不要乱说,不要把家中的秘密,一一宣布出来。但是到了这里长久了,安有不说之理?
自从阿宝来了,小妹姐和许多女孩子一样看待。原来小妹姐虽然家里有这许多小孩子,却并不苛待。如今连了新买的阿宝,共有七个,吃起饭来,可以凑满一桌。谁知阿宝来了有半个月之久,有一天早晨,小妹姐家里用的有一个烧饭娘姨,起来倒马桶;却见后门没有关。她肚里转念头,不知又是哪一个小姐根,夜里买夜点心,门也不闩。幸亏没有贼来,不然就倒霉了。这个烧饭娘姨,已经六十多岁了,做事也很勤谨。她还有点疑心,便奔到灶间里看看,铜勺铲刀,一样也不少,方才安心。及至了十点钟的时候,许多小因都起身了,预备吃粥的吃粥,梳辫子的梳辫子。单单不见阿宝。这时那个小姐妹从苏州去买来的三宝,已经是许多女小孩中之王了。
小妹姐有许多事情都托付她,便说你们去看看新来的阿宝,倘然还没起身时,喊她起来,再停一刻粥要冷了。这时有个和她同睡一张床的秀英,跑过去一看,说阿宝不在床上啊。三宝道:“又到弄堂里去了,常常到弄堂里去白相,我总要告诉姆妈,骂她一场。”原来阿宝这几天,常常在上半天小妹姐没有起身的时候,溜到弄堂里去游玩。直到一点钟时候,大家吃饭了,还不见阿宝回来。三宝便叫人到弄堂里找去,却是各处都找到,并不见阿宝的踪迹。又去问烧饭娘姨,可曾见阿宝走出去,烧饭娘姨说:“没有看见呀。”忽然想起道:“啊呀,我早晨起来倒马桶,看见后门没有关好,不要她半夜里出去了。”大家听了有点惊慌。三宝说:“不要阿宝逃走了吗?这非告诉姆赐不可。”一群女孩子都赶到小妹姐房里,说是新来的阿宝,半夜里出去了,直到如今吃中饭时候没有回来。小妹姐本来要三四点钟起身咧。现在却被她们吵醒了,说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三宝道:“新来的阿宝,我们起来就没有见她,到如今吃饭也不凤来,不知到哪里去了。”小妹姐心中就是怦的一跳,连忙爬起半个身体,开那床面前一只夜壶箱的抽屉;手也发了抖了。谁知开出来一登,一块手表,一副四两重的镯头,一只小钻戒,一副小钻圈,还有一枚翡翠戒指,统统没有了。她还疑心昨天晚上没有放在这里,有时那些小东西,安放在一个手提皮包里的。这手提皮包,就安放在枕头边。连忙去找手提皮包,再也没有找处,也早已不翼而飞。原来这手提皮包里,还有八十四块钱的钞票咧。这时小妹姐一些气力也没有了,况且她早晨起来,先要吸几口烟的,此刻烟瘾又上来了,口中不住的说;“完了完了!”又命三宝在梳妆合抽斗中,衣橱抽斗中去寻,哪里有一点影子。
正是:珠光宝气今何在,悉化青蛱不翼而飞。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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