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爱女儿牺牲养老金买孩子研究贩人术
且说这时陈伯,也不知张小姐是怎样说的;丈二长的和尚,也摸不着头脑,只得唯唯诺诺。一面张小姐又和他挤眉弄眼,叫他不要说出来。陈伯自从和她同乘汽车以来,不知怎么样,好像她有一种吸力已经被她吸引去了,所以此刻就奉命惟谨。他心中想:这位张小姐,还是一个尤物,无怪钟叔明被她迷惑。第一就是她天真烂漫,一种活泼的神情,不是那辈果板的女子,因为她要我帮着她说鬼话,所以呈出种种菜和之状,越显出她的娇俏动人,确是一个可怜可爱的女子。那时陈伯只好唯唯诺诺,也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张小姐和她的母亲,是怎样的说法。她在车子里,只说了一个粗枝大叶,我要是说得不对,把话说岔了,反而坏了她的事;因此顺着她们的口风,随口答应几句。不过把一个人交还了她的母亲,总算是尽了我的责任。便要起身告辞。那张太太道:“陈先生,明天晚上请你到舍间吃年夜饭。”陈伯道:“谢谢,不打扰了;过一天再来奉扰吧。”张太太道:“并不备什么菜,自己家里烧几样菜,尽尽我们的心,务必赏光。”陈伯本来把张小姐送到家里以后,那件事就算完了;忽而生出明天请吃夜饭的问题,陈伯起初谢绝,经不得他们母女两人,情意恳挚,再三相邀,陈伯只得答应了。及至陈伯从他们家里出来的时候,张小姐送他到门口说:“陈先生明天务必要来的呀。”陈伯回去的时候,觉得这种情味,很可能咀嚼,似有一种使人说不出所以然的快感;而同时好像另外发生一种牵挂。虽然回复了林芝云,说是已把张小姐送回她的家里,可是在车中商量明起老太太,把钟叔明大东旅馆一件概不提的事,也没有和林芝云说起。就说她们也是一家旧家。倒并不是小家女子。林芝云叹了一口气说:“近来住在上海的姑娘们,是要小心,动不动就要受人之骗咧。”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陈伯早晨起来,就牢牢记好,今天晚上终要进城。张小姐约定了的年夜饭。不过我仅仅送她回去罢了,何必去吃夜饭;但是不去又不好,她们特为我烧了几样菜,不去未免使人失望。还是去一趟吗。其实陈伯怎能不去,他的心里头,非但愿意去;而且盼望那个天早些的夜下来。在银行写字间里做事,常常忽忽如有所失。盼到六点钟,又俄延了一会,便到张小姐家里来。张小姐见陈伯来了,很为高兴,说:“陈先生果然是信人,不会失约,你要是不来,教我妈和我白忙了半天,要非常的失望的了。”那张小姐家里,并无一个男丁,只有她母女两人。她母亲要去料理别样事情,就教女儿陪陪陈先生。那张小姐是个有说有笑的人,她告诉他自己的历史;从前也曾在西门一个女学校里读过三年书;后来因为生了一场病,就没有读书了。母亲说是读书很辛苦的,就不教我再进女学校了。张小姐和陈伯育越谈越起劲,大有知己之感。陈伯觉得张小姐婉娈可爱,早已两人间有一种微妙不可见的情丝,把他们两人缚住了。这种事情要从佛家说起来,逃不出一个缘字。陈伯和张小姐含有这一种缘分,所以林芝云等从电军上下去,偏偏的遇着了他。林芝云信从第一个同学,把他引进自己公司里来,不想他拆了这一大篇滥污;又信托了第二个同学陈伯,托他把张小姐送回家中,谁知他这一送便送出一个恋爱的事实来。总之今天张小姐家这一顿夜饭,便好似无形中的合卺酒。如何的陈张两人接合,记者也不再费无谓之笔墨,描摹他们。单单是恋爱的历史,倒也罢了。
谁知陈伯后来也蹈了钟叔明的覆辙,也做了投机事业。本来他们在银行里的人,做投机事业是很便当的,无奈他的运气不大佳。据他们星相家的说法,凡是应该发财的人,近不得女色;一近女色,把所有的财运都打消了。又倘若那个人应该交桃花运的,自然要为色所迷;倘然不为色迷,这人尽可发财。其实也不必星相家说这话,也是一种最浅近的人生观。财色两字的总包括,不过一个欲字而已;欲字却有多种,你怎能一个人件件都到。欲字好似一席盛筵,而人生只有一个肚皮,吃了那样,就不能再吃这样。陈伯这时一面为色所恋,心无二用,他要在投机事业上捞本,却反而大大的失败。原来陈伯的做投机事业失败,却牵累了张小姐一家。因为陈伯自从奉命送张小姐回家,来来往往,两人便刮上了。张小姐觉得陈伯比较钟叔明诚实一点,而且是个有职业的人,不比钟叔明自经这一番以后,名誉已经扫地了。陈伯往夹张小姐家中,居然好像是个未婚夫,又像个一贯走动的毛脚女婿,而且连张太太那里也公开了。张太太想,这位姓陈的是救援吾的女儿出于骗子之手,我这个女儿,情愿嫁他;也是感恩知己之遇。况且这样一个头青面白的青年,又是很体面的银行职业,做女婿也不辱没了吾家;再则他家里没有男人,都是女流之辈,现在来了一个男人,家中很有了生气,就只还没有正式结婚。谁知除伯,因为自己的薪俸很少,颇想赚些额外的利益。从前也做一些金子,做一些棉纱,却是不敢大做附搭在别人名下做的。但是他眼见有许多人,都是做投机事业发财的。听得人家说:某人某人初到上海,是一件青布长衫来的,到如今已经造了洋房,坐了汽车,手里有七八十万咧;都是做投机事业做得来的。他常常听得人这么说,心中热霍霍地,因想要做投机事业,无过于我们吃银行饭的人。我从前虽然小做,一年工夫也可以捞他二三百两银子,就因为没有本钱,不敢放于大做;倘然有两三千两银子在手里活络活络,至少可以对本对利。
有一天晚上,他把这话给张小姐说了。张小姐道:“我是没有钱,我妈倒有两千多块钱的现款,存在钱庄里,起了一个折子,我知道她每月是去收利钱的;此外我们也没有什么现款,就是城里有一座房了,闵行和江湾有几块地皮,所有方单等等,都是吾妈保管的。我都不知道。”
陈伯道:“那么我们先向母亲把这两千块多钱的现钱借来一用,等我赚了钱,加利奉还她,不知他肯不肯。”张小姐道:“从前有个亲戚要间她借,她却不肯;她说我没有儿子,这两千块钱,要做老死盘缠的,无论什么人不借,只怕她未必肯吧。”陈伯道:“亲戚问她借,她自然不借,如今你女儿问她借,她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哪有不借之理。”张小姐撒娇道:“我并不要向妈借钱呀!”陈伯央求着道:“好妹妹,谢谢你,你给我出一把力,赚了钱,我的就是你的。你要不相信,我们赚了钱,和你对分,大家一半。况且母亲那里借了钱,不过几天工夫,就可以还她的。她要二份钱,就是二份钱。本来有了钱,总是活动做生意的好,若是存在银行钱庄里,能得到多少利钱。譬如妈愿意搭份头一同做生意的,我们除了钱之外,也可以分她一份;只要她肯借给我们垫一垫底,往后我们自己有了钱,就用不着了。请你给我鼎力说去。从前我帮了你的忙,此刻你也应该帮帮我的忙咧。”张小姐被他屡次催道,只得向她母亲去说,又给她添上不少的好话,张太太始而不肯,后来经她女儿再三劝说,她想陈伯是在银行里做事情的,银行里的人,整万银子在他手里进出,当然是靠得住的。我的钱现在不用,也不过是存在钱庄里,听说银行的资本,还要比钱庄大。我们相信钱庄,难道不相信银行。况且看上去,他们两人是是要好,将来陈伯,就是我的女婿咧。我又没有儿子,就只这个女孩子,我的女婿就和儿子一样看待;倘然他肯姓了我家的姓,就是我的儿子了,我之所以要积蓄这一笔钱起来,因为后继无人,所以做老死盘缠之用。如今既有了和儿子一般的女儿女婿,负责人,怕他们不安放我在棺材里面呢?因此张太太也答应把折子交出来了。陈伯有了这二千银子在手里,自然活动,起初也赚了一千多块钱;谁知他投机事业,越做越大,进出越大,心头越松。银行里的本职,每月几十块钱的薪水,不在他的心目中;后来把张小姐家中的旧有产业、房子、地皮,一切道契方单,有价证券,尽行押去,做他的投机事业。却是依旧失败,亏空了不少。自己银行里生意辞退,赋闲无事;还带累了张小姐一家,牛衣对泣。张太太又和她女儿哭谢,所有老死盘继,尽付流水。这就是陈伯送张小姐同家去后生出来的事。林芝云起初却不知道,没有人去告诉她;后来直到陈伯方做投机事业失败以后,他的银行里一个同事认得林芝云的,方才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林芝云这时又是叹息,又是懊悔、是当初不该教陈伯送张小姐回家,要是我自己送去,交还她的母亲,不至于闹出这种事来。这是我一时的懒惰,也是冥笑之中,好像天老爷早已安排了这个孽缘;所以偏偏在电梯中遇到陈伯,一遇到陈伯,忽然的我又想起教他代送,以至闹出那种事来,倒害了姓张的一家。他所叹息的,又是因为钟叔明是同学,所以介绍到自己行里来、谁知拆了这么一个大滥污;陈伯也是同学,不过教他送一个人到家里,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谁知也闹出这个乱子。何以一般青年,怎样的靠不住?对于钟权明,不过自己受了损失;对于陈作,却还对不住别人。这一个事实,林芝云曾经告诉过他的妹妹龙少奶奶,所以龙少奶奶却告诉龙小姐,大家嗟叹久之。
直到晚上,汽车夫阿荣,方才放汽车过来接龙小姐回去。龙小姐本来不愿同去,经龙太太劝之再三,说你还是回去的好。现在你们夫妇间到底没有破面,要是破了面,那就难办了;像你们这种人家,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么一回事。这是我们暗地里说的一句话,况且老六是你没有过门时候,就坏过的了,什么陆裁缝的女儿秀宝租小房子的事咧,已经人家宣传,我看你还是慢慢的收他的心;闹翻了反沥不好。横劝竖劝龙小姐只得回去。陈老六夜里倒也回来,只是总在深更三点钟以后。
且说龙小姐虽然和陈老六感情不好,却还维持着夫妇的秩序;不过停了几天,就要闹一场。闹过以后,又慢慢的恢复平和状态;过了几天,又闹一场,便这样的延续下去。幸亏龙小姐,还是个开通脱略人物,不是那种拘谨执着的女人。她自己也很会寻乐,恰巧那时候,又忙着李君美和沈绿筠的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