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打花会痴愚寻好梦翻土案邻里泄深仇
且说那一天早上十点钟的光景,陆荣宝的娘子正在店堂里做拖鞋,刚刚冯小宝在门前走过,陆荣宝娘子便唤她道:“小宝阿姐,你—早到哪里去啊”冯小宝笑嘻嘻的走了进来道:“不到哪里去,就到这里张公馆去。你们知道张公馆里三姨太太,求着了梦呀!”陆荣宝娘子道:“啊,求着了什么梦,在哪里求着的呢?”冯小宝道:“你不曾知道吗?此地有个张老爷庙,非常灵验,到那里去求梦的很多。张公馆的三姨太,前天去求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和尚,在水里捉黄鳝。三姨太便向他说,你是一个出家人,怎么去捉黄鳝?那和尚便发怒了。在河里提出一条很长的黄鳝,丢向三姨太那里来。三姨太吓得就逃走了。惊醒过来,原是一梦。她想起了和尚及黄鳝,都是闯合那郑天良的。她当天进了三十块钱,郑天良的封包。开出来果然是郑天良,打折了八百几十块钱。她今天要备了三牲元宝,到张老爷庙去还愿咧。”陆荣宝娘子道:“这张老爷庙如此的灵验吗?那我今天也要去求梦咧。”冯小宝道:“好的,陆家嫂嫂我们今天一同去求梦。”陆荣宝娘子道:“这两天我打花会总是不利,碰碰就是吃稍包。这个月里十多块钱输脱了,要是被他知道了,吵也要吵死。我们去求着一个灵验的梦翻翻本也好。但是这个张老爷庙求梦,我是没有去过的,如何求法呢?”冯小宝道:“我认得,我同那看庙的老太婆也熟识,停刻儿吃了夜饭,我和你一同去就是了。”
这天吃了夜饭,果然冯小宝来约陆荣宝娘子,同到张老爷庙里去求梦。说是陆家嫂嫂,你身上穿得暖一点,求梦是今天不回来的了哟。他们两人到了张老爷庙,原来只有一间屋子,楼上还是租给人家,正中供了一个什么神道。陆荣宝娘子也不去管他,只知道他姓张就是了。据冯小宝说:“这位张老爷,生前的家产,都是打花会倾尽了;身故以后,上帝念他可怜,托梦于人颇著灵显,因造了这一座张老爷庙。”不过冯小宝口中的掌故,未必便是信史。好像是供着一个神龛,外面张了一个黄幔,已经变成灰色的了;一座烛桥,大大小小,倒点了几对蜡烛,蜡泪堆满了这个烛山;旁边还有一个香烛摊,不过那种蜡烛,好像都是回过炉的。一个老婆子,嘴里衔了一支竹制的香烟咬嘴,插上半段香烟。见了冯小宝,便道:“大小姐,你们又来求梦了?我们的这位张老爷,真是灵验呀。前天那位张姨太太,还要来上愿送神袍咧。”冯小宝道:“你也得着好处咧,不是还谢了不少的钱吗?”老婆子道:“张姨太太给了我十块钱,我们自然靠善萨,这都是老爷挑了我们的。我们是吃老爷,着老爷咧。”又道:“你们来得这般早,这两天来求梦的人很多,你们快去择一个好地方吧。”陆荣宝娘子便问:“求梦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规矩?”冯小宝道:“像前天张姨太太来求梦,她是包的不许别人进来。说是谢了老婆子三块钱。寻常人来求梦,只要两只角子和老爷门前一对香烛罢了。不过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来的,少的时候,也不过一二人,或者就只有你一人;多的时候,就难说了。”陆荣宝娘子道:“多的时候,怎么样呢?”冯小宝道;“多的时候,人很多呢。那便似趁航船一般,大家得着一个铺位,这就好了。此地看庙的老太婆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来一个人,可以多收两角洋钱。她自然乐意。上次我们姆妈来过,她带了两个姊婶同来。后来昕说这天特别的闹忙,一共连求梦的有十八人之多。”陆荣宝娘子道:“怎么有如此多的人呢。全是女人呢,还是也有男人?”
冯小宝道:“也有女人,也有男人,不过是女人多,男人少。”陆荣宝娘子道:“哎呀,这不是男女混隶吗?”冯小宝道:“人多了,倒也不在乎此。譬如你趁小轮船的烟篷,那也不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大家睡的统钳吗?我姆妈说,她来求梦,一点也没有求着什么梦。她是用两筒烟的,因为庙里不好吃烟,她吃好了烟来的,谁知换了一个地方,再也睡不着;只听得他们男人睡着了,就似猪梦一般的打鼾。听了这个声音,越发睡不着了。到了天大明了,有许多人回去了,也不知道谁有梦,谁没有梦。据说犬一亮了,那梦就不准了。我妈也就回来了。我便问她,你做了什么梦,说出来大家详详。她倒睡也没有睡着,做什么梦呢?不要说没有睡,连眼睛都没有闭过。以后那种求梦的地方,再也不愿意去咧。其实她吸烟的人,在家里也常常睡不着,换了一个地方,哪里还能睡。况且那天又多吸了烟,自然更睡不着了。”这一天,冯小宝陪了陆荣宝娘子去求梦,恰也很好。别的求梦的人,一个也没有。到了十一点钟,那看庙的老太婆说道:“今天很清爽,到这时候没有人来,那是没有人来的了。我要关好门去睡觉了。”陆荣宝娘子自然很恩意没有人来,便和冯小宝两人,向看庙的老太婆,借了一把茶壶,泡了一壶茶,喝茶谈天。冯小宝当然熟于打花会的情形,她说要是梦见什么,便打什么,又讲出许多奇迹来。说某处出了一个吊死鬼,打花会的人,大家去陪着他的棺材求梦;去年闸北不是杀了一个人吗?把个头到各处去号令,打花会的人,又视奇货可居了,恨不得把个头偷到家里来。还有新死的小孩子,那些江北人家,用不起什么小棺材,只用一只蒲包,偶被打花会的人看见,又当是什么宝贝。冯小宝只是滔滔不绝的讲,陆荣宝娘子呵欠连连,枕头上已经寄了信来了。两人渐渐的声音低了,渐渐儿鼾声起了;因为夜里话谈得太多,睡着的时候,已经是三点钟,到明天九十点钟还没有醒。
谁知明天早晨,就有人来打庙门,喊冯小宝回去。看店的老太婆开了门,一个人穿了一件灰色污积的长衫,头发养得长长儿的,直闯了进来,唤道;“小宝,你娘叫你回去。”又向小宝附耳低低的说了两句。小宝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是咧。”那人走了。小宝道:“陆家嫂嫂,你们阿哥,昨天半夜里回来了。”这时陆荣宝不是已在长江轮船上做生意了吗?他们进口的时候,没有一定。像陆荣宝做的那种生意,尤其宜于半夜运输。
他上了岸,回到家里,敲门进去,却入官不见其妻,他本来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分赃关系,和船上一个专管货舱的三买办,争了几句;但他到底是个三买办,不敢和他十分争执,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学徒。这个学徒,又是笨,又是蠢,不要教他说的话,他偏要说;教他说的话,他偏不说。这天听得人敲门,他正在好梦之中,被惊醒了,先是叽叽咕咕;说半夜三更,谁人来打门,不开了。荣宝便用脚,把门踢了两下,嘴里骂道:“难道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快开快开!”那个学徒还听不出师父的声音,也在里面骂道:“半夜三更,还来催生活,明天早晨做好了就送来便了。”但是门碰得越加急,那学徒只得起来。谁知他睡时,把所有衣服都剥得精光;等着他衣服,穿裤子,又好一会儿,一面开门,一面还在嘴里骂人。说这样急法,难道等穿死人衣服吗?谁知一开门来,却是师父。陆荣宝恨极了,夹脸就是一个巴掌,打得这小子脚步趔趄,说你还是人吗?你张开你狗眼乌珠瞧瞧,是什么人?那学徒道:“师师师一一师父回来了,我不知道。”这一巴掌却把他的睡梦打醒了,连忙去关好大门。陆荣宝也不去理他,大踏步的走到楼上去。嘴里骂道:“雄道你们都睡死了,这样的敲门,也不响一响。”陆荣宝回头一看,却见楼上房间里阒其无人。他的娘子,并不睡在床上。陆荣宝不免诧异起来,原来他的娘子,平日之间,从不在外边住过夜。她的娘家不住在上海,况且伊又和哥嫂不睦。这是陆荣宝所知道的。小妹姐那里,她虽然常常去游玩,可是不住在那里;但是她今天到哪里去了呢?陆荣宝这个人脾气不大好,而且生性猜疑。他此刻便想到我常常出门,不要我的老婆,在家里不规矩吧?他这时又奔到楼下来问个学徒说:“你的师父娘到哪里去了?”那学徒正吃了一记耳光,脸上热辣辣的,只把手去抚摸着。想我自己困昏了,怎么连师父的声音也听不出,这一个巴掌,不是吃得冤枉吗?正想脱衣裳重新再穿,却见师父又下楼来。
他想这个不好,一记耳光,难道还不够,再要吃第二记耳光吗?师父问着他时,他早已吓得说不出话了。他道:“师师一一师父娘去做梦了。”陆荣宝道:“放你的狗臭屁,师父娘怎么去做梦。你才在那里做梦咧。”学徒道:“我听说师父娘去做梦。”陆荣宝作势欲打道:“还说做梦,我就打你一个做梦。”那学徒双手捧着脸儿,喊道:“不是呀,听说到什么老爷庙去求梦。”那学徒说到老爷庙求梦。陆荣宝也有些知道,因为他虽不打花会,也常常听得他们说过,有一个张老爷庙,有许多打花会的人,时常去求梦的;只是他还想或者是推托求梦,却是另有别情,也未可知。陆荣宝那时便喝问这学徒道:“什么求梦,是一个人去的,还是两个人去的。”学徒道:“是两个人,是和隔壁的冯小宝一起去的。”陆荣宗·向就不以冯小宝为然,说她容貌并不漂亮,倒是装扮得妖妖娆绕;又说她的娘家里开了燕子窠,就把伊的女儿做活招牌,引动许多吸鸦片烟的人。这个冯小宝,就算是一个烟馆西施咧;又因为冯小宝常到他裁缝店里游玩,因为打花会的关系,时常来看陆荣宝娘子。她是花会里的航船,自然到处要招呼。陆荣宝很不以为然,说她来引诱他女人赌博。如今听说和冯小宝一同去的,什么求梦不求梦,到底靠得住靠不住。那时候,东方已经发白,差不多要天明了。陆荣宝想去敲隔壁冯家的门,开出窗子来瞧瞧,她们已经睡得寂洞洞。因想为了这件事,敲门打户的劳动邻舍也不好,横竖一刻儿工夫,天大明了。天明以后,再去问她们就是咯。陆荣宝这时要想睡一会儿,哪里睡得着。天亮了,便教这个学徒,去叩隔壁燕子窠的门。冯老太刚刚有些儿睡着,由梦中惊醒。闻知此事,心想不好了。陆裁缝的脾气很坏,只怕害他们夫妇间要反目了,便教勉一个过房儿子,又是他燕子窠里的烟馆伙计,名字唤作阿春的,你赶紧到张老爷庙去,告诉小宝,说隔壁陆裁缝回来了。教她们赶紧回来。因此阿春披了一件长衫,便到张老爷庙来。
冯小宝这时便向陆荣宝娘子道:“不好了,你家阿哥回来了,见你不在家中,只怕要怪怨了。”陆荣宝娘子却还是嘴硬,说这有什么要紧,我们是出来求梦,又不是出来轧饼头。这是很光明正大的事。但是说虽如此说,心黑也有些虚怯;连忙起来,把头发拢了一拢,脸也不洗,赶紧的跑回去。
伊又想计算时刻,昨天那条船,还不会到上海咧。怎么这一趟,不非常之快?陆荣宝本来想睡,却终是睡不着,索性便不睡了。正坐在房里一张沙发椅上吃香烟,听得楼下学徒开门,听得他娘子回来的声音,他也不响。那陆荣宝娘子走进房间里来,陆柒宝只见她云鬓蓬松,颜容还没有褪去;心里愈加愤怒,开口便道:“求得一个什么好梦啊?原来我不在家时,你也常常的住在外面。今天我骤然之间的回来,你觉得出其不意吗?”陆荣宝娘子道:咦,你这话倒也说得诧异,我不是常常住在外面的。昨天晚上,因为说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