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对监禁而止不能执行死刑,凡是应当枪毙的都解到上海淞沪护军使衙门里,由护军使衙门的军法司复审一过执行枪毙。这也不过问问罢了,凡是解到那里的盗犯99自然是枪毙的。别人不去管他;可怜那个小顺子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解送内地官厅执行,他以为监禁几天也就完了,心中并不着急。可没有道执行简直就是枪毙,不到几天,在西炮台枰砰的几响,~粒卫生丸就是小顺子初到上海时黑皮老三等几次三番和他说的将来总有好处了。这一件案子审完了,差不多已在吃中饭的时候。
龙小姐等难得起早起的人,今天起了一天早起,觉得日子长了许多,肚子渐渐有点儿饿了,说我们到那里去吃饭去罢。龙小姐先说:“我们到一枝香吃饭去,一枝香的中餐很可以吃的。”龙太太是无可无不可的,既然女多高兴也便答应同去。龙家少奶奶自然跟了他们同去。他们三人上了汽车,阿荣却回过头来道:“六少奶到哪里去?”龙小姐道:“到一枝香吃饭。”阿荣便把汽车开到一枝香来。在路上却向龙小姐道:“六少奶,你可知道?就是你们龙公馆隔壁张家今天也是上公堂。他们老爷的汽车也在家里呢。”龙小姐道:“是哪一家张家?是不是广东做过官的那一家张公馆吗?”阿荣点头道:“正是那一家。他们的汽车大唤作阿欣,我们一贯认得的,说是为着殴打婢女,被人家告发传了去吃官司。”龙太太道:“呀!是的了。这一家人家依我说正要好好儿罚他一罚咧。不是张妈告诉我的吗?说是那一家张公馆里丫头来得多,一共有六七个得来,常常打得神号鬼叫,这算什么呢?人家也是儿女,也是骨肉,不过穷一点儿,把女儿卖与人家,何苦的把来作践他。我便问张妈这一家人家可是广东人,广东人专门买丫头,常常的殴打。我们住在上海多年已经见不一见了。张妈却说并非广东人,据他们说还是直隶人咧。后来打听他们的老爷在广东做过官的,我说总是到了广东,沾染了广东气息。”阿荣道:“我知道他们老爷倒的确不是广东人,从前在广东做官的,他的太太说是在广东讨的。”龙太太道:“可不是。我说这里头总有一个是广东人呢。就是那广东人虐婢之风最盛。”阿荣道:“他的太太原来也不是广东人,听说也是在上海堂子里讨了带到广东去的,唤作林云闻。现在这位张老爷把自己的大太太扔在家乡不叫她来,把这个林云阁就算是大太太,叫家人们一概唤她为太太,好像没有大太太的一般。偏生这位张老爷对于她千依百顺,不然也不至于闹出这种案子来呢。”龙少奶奶道:“他们堂子里出身的人,都是诉说自己当初做讨人的时候怎样的吃苦,怎样的被打,那么自己推己及人,也应该待婢女们好些,却还要酷待他们,这是什么缘由。”龙太太道:“越是那些妓女出身的人越要虐待婢女,因为她的气量小,容不得人。从前自己也是被人家压制的,此刻一开放她就要压制人了。不比大人家出身,他们的气度总比较宽厚些,事理也明白些,不至于如此了。”龙小姐道:“那从前参姐姐的娘周太太不是也是堂子里出身吗?她待人接物何等宽厚!对于下人们更是和气,她就没有虐待婢女等事。可见这也是各人的性情,不能一概而论。”龙太太道:“象周太太那是难得的,她是肚皮争气,偏偏大太太一无所出,又是故世了,好像是把幸运让她的一般,因此便扶为正室。她是何等机警的人,晓得自己出身低微,便极力的讨好人家,博一个好名誉。说起周太太,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龙太太正要讲起周家的事,龙少奶奶急于要问隔壁张公馆虐婢的事怎么样的吃官司,如何判决。
阿荣道:“我也不大明白。听说那位张太太是吃鸦片烟的,平日之间她要天亮时候睡觉,那些丫头们也要天亮时候睡觉;可是她到明天早晨是可以饮晏朝的,那丫头们还是要起早起,到了晚上自然要打瞌睡了。她自己吸饱了鸦片烟精神抖擞,却不许人家打瞌睡,y头们打瞌睡的,也便大耳刮子打上去,嫌着费力,她故意的教丫头近身来,把烧热的烟签子藏她的手背。这是常有的事。他们的老爷也不敢说一句,倘然说了一句,那位张太太便说老爷帮着丫头,一定是老爷看中了她,打得更为凶狠,说不定还要寻着他们老爷不放他。过门这一会子,听说那个丫头绞了一块冷手巾给他老爷擦面,老爷咕哝了一声说怎么是一块冷手巾?太太奔上去说:‘你是死人是活人呢?怎么绞了一块冷手巾?’就是几个耳刮子。又向老爷说‘你怎么由她这个样子,也不警戒警戒她,’老爷就也踢了几脚。那丫头都是面黄肌瘦的,哪里赐得起?踢伤了滚在地下。
后来那丫头自己跑到巡捕房里去就告发了,告的是太太。巡捕房里验她的身上遍体青紫,肋骨上也青紫了一大堆,大概是踢伤的。今天到堂的是老爷。据说太太推称有病没有到堂,五百元交保听候再审。堂上还要教他们的太太自己到堂咧。”龙太太道:这种人是要叫她吃苦头,不然是太作孽了。张妈来讲,去年十二月里正是大雪天,她见张家的一个丫头到门前来买东西。身上只穿了一件绒的破夹袄,下身穿了一条单裤,只冷得瑟瑟地发抖。我想她自己房间里生着火炉,穿了丝绵裤子只怕还嚷着天气冷冽。当这大人家的婢女比叫做叫化子还要苦。龙少奶奶道:“她不是故意的不给他们穿吗?”龙太太填:“正是。张妈那天进来说了,要是一个叫化子没有得穿,我就舍给一条棉榫叫他穿穿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得了这一条棉裤可就马上穿上身了。如今见她冻得索索地发抖。却是没有法子想。又不能给他衣服穿,人家不是要动气吗?难道我们张公馆里没有衣服给丫头们穿?要你们外人来干预什么事?只好眼看着他们冻去。因此我说比叫化子还苦。虽然也有许多人家待丫头们待得很好,把他们收拾得和人家小姐一般,这也未免矫枉过正了。而且这丫头里面也有好歹,有的把她抬举起来,果然是很好,一些没有丫头气息。也有哪些不中人抬举的,你要宠了她,她便头重脚轻做出不好的事情也是有的。所以我不相信买丫头。前年不是有个人来说一个女孩子可卖一百五十块?脸子倒没有什么,还不讨人厌,一百五|块钱也是小事。我就是怕麻烦,调养得像个人儿,又是要把她嫁出去了。”
说话中间已到了一炷香。那龙小姐正要听他母亲讲周家的事,却被他的嫂子龙少奶奶来打了一个岔子,一定要打听张家虐婢的事,把龙太太的话头打断。及至讲完张家的事,已经到了一炷香。那一炷香在白天不过几位老主顾。有的在洋行里办事的,省得回去午餐就在这里吃饭,因此有许多常来的客人。因为包饭多了,他的菜也就好了。但是白天总比晚上来得清静。龙小姐等一行人上了楼,自有西崽招呼。坐定以后,龙小姐想母亲总要赓续前谈论周家的事,谁知龙太太被刚才龙少奶奶几句话打断了,早已忘怀了却只是讲那强盗送到中国官厅里去执行,怎么叫做执行呢?龙小姐道:“执行就是枪毙了,还有另外什么解释。”龙太太道。“阿呀呀!这样一个活跳的人就送去枪毙了吗?我瞧见一个小强盗年纪还轻,大约不过二十岁。刚才审的时候不是听他说只分到一块多钱?也便执行了吗?咳!罪过。罪过。”龙少奶奶道:“也没什么罪过。你不枪毙他,他要无缘无故的枪毙许多人咧。”这时大家又忙乱了一回子点菜。龙太太向她女儿道;“我不会写菜单,你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罢。但是牛肉羊肉我是不吃的。”龙小姐和他们两人商量开好了一张菜单,交给侍者做去,只是心里总掉不下刚才他母亲说的周家的事,便熬不住问道:“妈妈,你说琴姐姐家有什么事啊?”龙太太道:“嘎就是那小五弟不是对了一门亲事吗?如今那女家把婚约退了。”龙小姐淡淡的问道:“为甚的忽然把婚约退了呢?不是听说哪一家很好的吗?”龙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总是那个小孩子不争气。不是我说一句话,这周太太也不好,太溺爱了,以致养成这种脾气。听说有一回也是因为他在外面胡闹,周老爷关照不许给他钱用,要把他关在家里,也不教他上学堂念书。周太太却帮着儿子和老头子闹了几回,说他所亲生的就有这个儿子,关在家里要关出病来。闹得周老头子没法,说‘听你们去闹罢,我一概不管。’可是钱却不给他。周太太潮爱这儿子,偷偷的把钱私给他用。那小五子只要一有了钱也就活动了。名为在外面读书,其实一天到晚不到学堂,而且所结交的一班朋友都是好路道。闹进闹出,到上月里闹出一桩事来:他姚了一个王公馆里的小姐住在东方旅馆,被人家双双的捉出来。这件事听说周家就花了不少的钱,可是外面沸沸扬扬已经都知道了。俗话说得好,瓶口扎得没,人口扎弗没。大家都当作一件新闻讲,上海的大报上虽然没有登出来。小报上已经隐隐约约登了出来,这事渐渐的传到了他那女家的耳朵里。他们就托原媒来讨要还帖子,本来也不愿意对这门亲事,如今有这件事出现了,自然非退还帖子不可了。”
龙小姐道:“那女家要退回婚约怎么措辞呢?”龙太太道:“退婚约的措辞倒也说得好听,他说这位小姐因为在教会女学堂里念书,已经进了教咧。凡是进了教的人不愿意和教外人结婚,所以请退了婚约。其实他们和媒人哪有不说个明白,完全是因为他名气不好听。闹出这种事情,不但那位小姐不愿意,连他爷娘也不好强迫女儿一定要嫁他。做媒人的不好实说,只得说信教不信教的话。听说当时周太太还不肯退婚约,梗在中间。幸亏周老爷还明白知道自己儿子的行为,不要害了人家的女儿,他竟答应了。我看这个样子,小五弟将来要配亲却有些难了。”龙小姐沉吟不语,想:怎么世间的男子都是靠不住的居多?一个陈老六已经可以算得荒唐了,谁知小五弟也是这个样子。两人比较起来,似乎还是小五弟好玩一点。陈老六脾气愈加不好,要是多说几句话,没有一次不晕船起来的。因此夫妇之间为防止冲突就不大多说话,彼此变了个沉默态度,哪里再有好感情?现在他索性外面另有了人,自然越加不对了。母亲只知道小五弟不好,你不想想你自己这位女婿何尝比小五弟好。我没有嫁过去的时候,陈老六已经在外面轧妍头、租小房子了,你们难道一无所闻?为甚的小五弟配了亲的女家知道退婚了,你们不和我早早退了陈老六这门亲事呢?
正是:红闺别有愁怀抱,阿母讵谙娇女心。
未知小五弟近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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