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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浪荡子脂粉作生涯淫乐友金钻夸家世

第六十回浪荡子脂粉作生涯淫乐友金钻夸家世

看官们,我今且把小五弟近来的详情叙述一番。且说那小五弟从前与龙小姐曾有一段缱绻的历史,诸位想都还记得。后来渐渐的疏远了,那小五弟也就进了学校念书。可是他的进学校真是一曝十寒,一个星期里不知可能上三天课,不过借着在学校里念书,在外面胡闹而已。好在上海有几种学校是营业性质的,也不管你的程度如何,成绩如何,有考必录。只消一学期的学费收了你的,你上课也好、你不上课也好,都与他们不相干。实在功课太不像样子的,给你一个留级,只算在这里再玩一年。小五弟却是一个学校游历家,他一年工夫要换两回学校也论不定。上学期在这个学校里算读了一学期书,到考试时他索性不去了,下学期又换一个学校。他的父亲是商界中人,忙于经营,有时还要和上海一班官绅往还,哪有工夫顾到他儿子?便是学校中的功课他也完全不懂,纵然有时问问却有周太太回护在里面,弄得老头子不好开口。小五弟·近几年学校,于学问上·些儿没有得着益处,却结交了不少朋友,这些朋友都是他从游历各学校时候吸引得来的。凡是一个学校里的学生必然是勤情不一,良莠不齐。可是那些勤恳优良的学生自己尽力于功课还来不及,哪肯和小五弟这班人为友?所以他所吸引的都是各学校中那种不良分子的学生了。这一班学生中尤其是家里有钱的子弟,大家臭味相投,景况不好的也就挤不上去。最先也不过成群结队的打打弹子、逛逛游戏场,还不用花多少钱,而且每天也还回到家中。不过起初九十点钟回去的,渐渐的由十一二点钟到一二点钟。后来索性公开了旅馆叫堂差打扑克,常常终夜不眠。这个情形你想明天怎能还到学堂里去,一个大晏朝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起身,人家已经要散课了,只好不去。今天不去,明天更不能去,一连脱了几天课便再也赶不上。把心一横,横竖下学期再掉一个学堂,索性不去了。家里以为他在学校里,学校中以为他在家里,便尽管儿在外面胡调。

那小五弟因为他脸蛋儿生得漂亮,拈花惹草的地方更多,堂子里姑娘们尤其欢迎他,刮一个上一个。他商且也善于修饰,从前在自己家里,他的卧房比人家闺阁千金的绣房更要考究,梳妆台上密排着种种的生发水、香水、香蜜雪花粉的瓶儿,白的、黄的、蓝的比了大药房望化妆品的窗饰尤其精致。本来他的皮肤很白,再加着一层层的雪花粉敷上去,更觉得皎如玉树临风,头发是梳得油光,苍蝇飞上去打滑,真可算光能鉴人;生发香水每天要倾瓶中十分之三,因此走过人面前便觉得扑鼻一阵香气。要讲到他穿的衣服,完全不是一个男人可以穿上身的,这是他们做熟的一个裁缝给他想出种种的新花样来。有一天,他想做·件夹袍了,和他那个姓朱的裁缝商量,说是要格外的特别。裁缝小朱道:“特别改良,请你五少爷吩咐好了。你要点戏,怎么样做我们总可以办到。”

小五弟道:“我瞧见人家穿的爱国布衣服很漂亮,我也做一件爱国布的夹袍子。”裁缝小朱笑道:“这是你五少爷给我寻开心了。只怕你五少爷出世以来也没有穿过布的衣服,怎么忽然想穿起爱国佈的袍子来?这是像我们当穷裁缝的还可以穿穿,当少爷们怎么可以穿得?”小五弟道:“可是我的这件爱国布夹袍子要做得特别一点。我前天看見情老四穿的一件爱国布襯绒袄兒非常好看,他是用台雲緞做了夹裏的。我现在虽是一件愛国布的袍子,那里子非特别考究不可。你给我想想,该用什么讲究的材料做里子?”裁缝小朱暗想:这种衣服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那爱国布他们自然用最浅的一种颜色了,这又是吃苦不起的,一来就醒醒了。到了p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穿吗?那个里子纵然十分讲究也是没用。可是我们总裁裁缝的却不管他,要是没有那種喜欢多做衣服的少爷们和这班年轻女人们,我们总裁裁缝的也永遠得不着好处咧。便道:“要讲究是尽可以讲究,你五少爷喜欢怎样的就是了。现在女衣服中一时流行那种绣花的衣服,这爱布面子的衣服也讲究不到什么罢?”

小五弟道:“有绣花的料子吗?我就是用绣花材料作裏子便了。我想是用最淡的爱国布做面子,用元色缎子绣花的里子,里面不用绣花,就只两面衣跨里和大襟上以及袖了管上都要绣花。我想出来了,大襟上绣一条青白色的龙,两跨及四条小龙是个龙抢夜明珠,衣袖管里面的也绣一条小龍。你没有听唱过梅龙镇吗?什么也是左边龍,右边也是龍,前面也是龙,后面也是龙。我穿了这件袍子,便好似正德皇帝一般。”裁缝小朱摇头道:“一件爱国布袍子的里子却如许的考究,我倒不曾做着过。”小五弟道:“我喜欢这样做便怎么样呢?你倘然不高兴做的,我可以叫别人做。”裁缝小朱笑道:“生意岂有让给别人做的道理?不过这件衣服的价钱可不轻,而且绣货生活我们都是放苏州女工的,而且像你五少爷这样又是点戏要绣龙,这非请高手做不可。现在生活一时赶不出,前天听说吃素人那里又有十几件绣花衣服生活发下去,都是堂子帮。你而且又是特别的,只怕耽搁你工夫。”小五弟道:“你惶恐一年要做万把洋饯生意的人。你教他们赶一赶就好了。该要多少钱或者比寻常加些我都可以认这笔账。你只管向我算是了。日子不能多耽搁,至多两星期。我本来不是想做村线的吗?只怕天气暖了衬绒的不能穿,我就穿夹的。”

裁缝小朱道:“现在衬绒之外还有一种衬布的,因为有一种天气穿了衬绒的却嫌太热,夹的又觉得太薄,便有一种衬布的,要厚的便衬厚一点的布,要薄的便衬薄一点的布。五少爷不做衬绒的便做衬布的也好,只是这十四天的限期不知道还赶得及。”小五弟道:“多出一些钱教他赶一赶就得了。”裁缝小朱道:“五少爷,穿了这衣服总算是特别改良出风头了。”小五弟穿这件衣服到他一班同伴里头和那堂子里去夸耀,果然大家说特别得很。其实他有许多衣服也已经尽够他别致:他的衣服贴边都用妇女们的花边,纽扣上又挖出什么特别的花样来,本已无足为奇,再加上那种雪花粉也和妇人们一样身边常常藏着一叠粉纸,走起路来一袅一袅的夹紧了屁股人家批评他像个从前唱小旦的相公,他也不以为意自命风流。这种奇特的衣服周太太不但不禁止他,而且以为他儿子漂亮,说他心思好、想得出。只教他不要穿着给老子看见,只怕要被他撕破。小五弟常常穿了那种奇形怪状的衣服似花蝴蝶一般在女人多的地方飞来飞去,很被那种浮花浪蕊注意,大家都想吊他的膀子。

他所结交的一班朋友从前不是说都是学校中那班不良学生吗?如今这个范围又扩大了,却连那唱新戏的汽车夫、开堂子的小老板也都有挤在里面的。你想哪里还干得出好事?

小五弟到十八九岁的时候当然也有一个大号,是取名周耕莘。但是一般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大号的,只唤他周老五,朋友里面你也周老五,我也周老五,连汽车夫和旅馆里的茶房也都叫他周老五。

且说他那朋友之中有位姓邬的,名字唤作邬桂生。家中很有几个钱,都在他的娘手里。他的老子传闻异辞,有的说已经死了,有的说还活在世上,因为犯了男子七出之条,被他的娘已经休弃了。如今他有位叔叔终日住在他们家里,这叔叔既不姓他爷的姓,也不姓他娘的姓,却是另外一个叫来的叔叔,也没有婶婶。是他的娘叫邬桂生呼他为叔叔,自然总有一个应该呼叔叔的道理,那邬桂生的娘就生了他一个儿子,当然格外的钟爱。从小便顺着儿了,儿子要怎样便怎样,不敢有一些违拗。起初在儿子小时候,要打人便打人,丫头小他们常常被他乱打,要是不肯给他打的,他使滚在地上哭叫。他母亲却不怪他的性子不好,反而埋怨丫头小他们说,他是多大的小核子?便给他打几下又不痛的。从此惯了他的性子,便常常要打人。到了渐渐大了,他有心中不高兴,逆了他的意思或是不肯到学堂的时候,也只要滚在地上乱哭乱喊。他娘也不敢就说他,反而去拳承他,使他快活。从此以后,他渐渐儿的脾气大了,对于他的娘强凶霸道,没有好嘴脸。要起钱来,就逼着他娘拿出来,他的娘也只好忍气吞声。可是他性子是横了,也只好在家里横,要横到外面来,人家就不服他的气。不知道他底细的还以为他是富家公子,举止也很阔绰,衣服也很漂亮,但是一班朋友们大半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路数了。晓得他母亲从前做不正当营业的,是个开堂子的出身,所有的钱都是卖脱了几个讨人积蓄起来的,和周老五比起来却有贵贱不同之感。周老五到底他老子是个富商,说出来有大一半人是知道的,邬桂生的家世不大清白。所以人人看轻他。还有一样,周老五小时候虽然他母亲也是纵容惯的,但却是待人和气,对于人体貌很好。那邬桂生便不然,他究竟是个粗坯,说起话来三句之中总附带一句“戳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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