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回嗔作喜阿母入牢笼反主为宾乃郎受供养
且说石姑太劝他把少爷弄回来,不必羞辱那女人,柳太太道:“不过这女人也很可恶。小春子在扬州的时候,他很规矩的,见了年轻的女人,脸就先红了。这一番可见是被人家引诱的。我怎么不怪她?骂也要骂她几句。”石姑太太道:“这件事你舅太太斟酌了办吧。因为上海的女人泼的多,而且他们抓破了脸是不怕人的。我想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高等女人,要是抓破了脸皮,他们是谁也不怕的。你舅太太究竟是新从扬州来上海的,情形一点也不知道。俗话说得好,‘恶龙难斗地头蛇’,没的吃她的眼前亏,倒不犯着。说来说去总是你自己少爷和她认识,也不知道有什么凭据在她手里。我想还是客客气气的好。”梆太太想了石姑太太的话倒也不差。谈了一会,便从石家出来,径直到成美里小柳和秀宝的双栖香巢中来。
一路上柳太太还盘问小四子一切。虽然初从扬州来时一鼓作气,恨不得把他儿子的饼头重重的揪着一把头发打她一顿,然后拖着儿子就走,只是到了上海便觉得上海的事情不大好办,旅馆里的查烟先自吃着亏,要是在扬州,深宅大院谁还来管他呢?至今又被石姑太太说了一顿。虽然从前姑嫂不和,如今大家年纪都老了,又是河水不犯井水,没有什么芥蒂了。他们住在上海久,所说的话到底多少有些经验。因此柳太太从扬州来的勇气消减了一半,也想寻着了儿子再说,所以到了秀宝家的门口,知道这一行人中只有小四子一个人是他们认得的,其余都是陌生人,因此叫小四子躲在李安背后,满想开了门后一拥而入,缉获了他的儿子就有办法。谁知他们眼跳打喷嚏后早有了防备,虽然打门打得紧急,却不去开门,先在阳台上开门来看看是什么人。那阳台门响时,小四子却就明白,便向李安的旁边一躲,低倒了头,所以没有瞧见。这时把一个小柳急得没有法子,只说怎么好呢?怎么好呢?秀宝起初也很慌乱,定了一定心想这也没有大不了事,至多她把她的儿子抓回去了,她敢动我一根毫毛吗?她一个扬州老婆子跑到上海要来杀会胜那是没有她的事。不过儿子是她的,被她见了,自然被她拖了回去也没有敢给她强。只是除了小柳以外难道便没人比得她过鸣?我又何苦定要指住他。就是肚子大了,这确是他下的种,一时之间使我不能活动。这是很不愿意的,因此便向小柳道:“急得什么似的做什么呢?你要如此胆小怕家里的,当初就何必到这里来呢?害人家也陪着你做私窠子。”小柳被秀宝一骂,直站着发抖。秀宝道:“你暂时避一避,要唤你出来时再唤你出来。且到亭子间望去坐着罢。这真是前世事。”
那时小柳避到亭子间去。阿宝便下来开门,他们主仆四人便一拥而入。那时候小四子再也不能避了,见阿宝下来开门便笑嘻嘻的说道:“阿宝妹,这是我们少爷的太太,从扬州来了。”阿宝理也不理他,关好了门说:“请楼下坐坐。我去通报。”说着如飞一般的奔上楼来道:“已经进来了。已:经进来了。六小姐,你去见她不去见她呢?”秀宝道:“瞧这样子,不去见她,她要到楼上来吗?”阿宝道:“说不定要上来。原来小四子也一同来的。”秀宝道:“啊!我说是谁报的信,准定是这小杀千刀了,他是狠气一口才做这事。他们又不认得这个地方,又是那小杀千刀引领他们来的。这都是为你起的祸根咧,你自己明白不明白?”阿宝只是俯首不语,秀宝道:“你且把柳少爷的衣服鞋子统通藏去,防她突然之间到楼上来。此刻是有个小四子在那里做奸细做向导,他什么事不熟悉?”阿宝急急的把小柳的衣服鞋帽之类悉行藏去,再教秀宝看看还有什么破绽呢?秀宝四面看了一看,果然没有破绽。楼上收拾好了,秀宝道:“阿宝你下去说,你说我们六小姐有病不能下楼,有什么事情太太说了,我到楼上去传述。她贸然问起柳少爷的事,你说我也新来,一概不知道。”阿宝依着吩咐便下去说:“因为我们六小姐有病,不能下楼来。有什么话请太太说了,我去告诉她。”柳太太道:“话多着咧,你也传述不清楚。最好请你们六小姐下楼来,不然我便到楼上来也好。”阿宝道:“那么待我去问一声看。”阿宝又上楼来说道:“她说你不下楼去,她要上楼来咧。”秀宝道:“我是不高兴下去。一则下面我们有一家租户在那里。虽然这一闹人家也都知道了,我是不愿意到楼下去说什么。二则那客堂里她带的佣人都在那里。让她上来罢。你下楼去说,既然如此,只请太太上楼去。只是请太太一个人上楼去,其余的人都不要教他上楼来。”
阿宝连忙到楼下去说了,说我们六小姐说请太太一个人上去,其余管家及娘姨请都在楼下坐一坐。柳太太想,到了楼上或可以瞧见自己的儿子,见了儿子我就拖了他就走。至于那个女人,高兴便骂她几句,不然依了石姑太太的话便不去理她。又想到叫我一个人上去,或者有什么秘密的话要说,这也是情理中的事。当时便答应一个人上楼去。秀宝想:刚才既说有病,多少总要装出点病中样子。可是一时也来不及,便把刚才所梳的头弄一弄毛,自己在一张沙发上横躺着,把一床金山雪白羊毛绒的毯子盖了一个下半身。柳太太由阿宝引着走着扶梯进入房中,只见房间里灿烂一片。先看见满房里全是红木家具,正中一张黄金灿然的方便子大床,床上外国花缎的锦衾绣被:所有陈设都是眩神耀目。柳太太心中想,别是走差了人家了吗,这种陈设难道是个裁缝家女儿的排场吗?柳太太又想这是不会差的啊,一来是小四子的向导,他难道引到我们别处去吗?二来他们说是六小姐,刚才那小大姐也说是六小姐啊。瞧这个陈设我们家里也没有这样的讲究咧。柳太太一面想,一面走进房里。
阿宝说:“这是我们六小姐。”柳太太举目看时,却见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儿,笑吟吟的从沙发上踢开了盖在身上的毯子说道:“请坐,请坐。本来要下楼来的,这几天因为身上不大舒服,所以没有下来。”柳太太道:“不要客气。”这时两方面都不好先开口。柳太太的心里如风车一般想:我怎样的问她呢?她要是不承认的,我开出口来先吃她一个钉子碰。秀宝呢,她是取以逸待劳之势:瞧她怎么样儿开口,我就怎样的回答她。柳太太到了楼上房间,把眼睛向四面瞧看。想倘然瞧见有儿子的衣服之类,便可作为凭据,借此就和她开谈判。柳太太两个眼睛鹊落鹘落的向四面瞧看,却一点儿没有她儿子的形迹。不但没有她儿子的形迹,连那一点儿男子的形迹也没有。正想这事可怎样办?我今开出口来,万一被她奚落几句倒也无可答。柳太太那时深悔自己孟浪,不该孤军深入,应该叫小四子把儿子唤来,问明后再想法子。想他听得我到上海,也不至于不来。如今反而弄僵了。
可知小柳这件事情合当披露,秀宝虽然准备得十分周密,还是忙中有错。柳太太左看右看却被她看出一个破绽来了。原来柳太太不住的把眼睛四面观瞧,却见梳妆台上有一张小照——她坐的地方却对着一具红木大衣橱,红木衣橱的门上是两面大玻璃,从玻璃里望进去正瞧得真切——好像这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柳太太当时三脚两步便走向梳妆台来,把照片握在手中一看,谁说那个男子不是她的爱儿柳逢春乳名小春子吗?再瞧那个女的,谁说不是现在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裁缝家女儿,大家唤他六小姐的吗?柳太太拿到了这个真凭实据,十分得意。看看秀宝,又看看照片。心里想现在你还可以赖到哪里去?最重要的证据已经在我手里了。你若强时,没有客气我就着落在你身上要人。那秀宝到底是心灵的人,见柳太太走近妆台,不觉心头一跳。暗暗的叫声不好,怎么只顾得把衣服帽子等物藏去,却没有把一张最重要的小照戴过?真是该死!阿宝在仓促之间叫她如何颐得到?怎么我竟也没有留心呢?这时秀宝不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阿宝刚刚从楼下送了茶上来,见着柳太太正瞧他们两人同拍的小照,不觉背转身躯向六小姐唇舌做鬼脸。秀宝本想在柳太太走到梳妆台前将要看小照的时候上前一把抢它回来,继而一转念间这个态度不好。自从他上楼来后我也无所表示,看她怎么先开口。要是一抢倒觉无私有弊,不然为什么要抢抢夺夺呢?这时那个秀宝索性低倒了头一不发,心里却似巍铲一般想那对付之法。柳太太这时心里十分得意,把照片牢牢的握在手里好似一放手就要飞去的样子。笑着说道:“到底上海拍的照好,我们扬州照相馆倒也不少,却没有似这样的照得清楚。这个照片你想多么活泼啊!不知几时照的。”秀宝只得答应道:“照了有三个多月了。”柳太太暗想她倒也不讳。其实到了那个地方秀宝也无从讳起。柳太太这时再也不能忍耐,只得又说道:“六小姐,你知我是谁?我就是你给他一同照相的这个人的母亲,我是昨天才从扬州来呀。”
秀宝道:“啊呀!你是扬州的太太吗?他们没有说明。啊呀太太怎么不先通一封信来呢?我们好到火车上来接呀。住在哪里?怎么不住到这里来呀?”
柳太太道:“住在紫虚旅馆里。”秀宝道:“住在旅馆里太不方便了,快些教人把行李搬过来。”这时柳太太见秀宝如此殷勤,要翻脸也翻不过脸来了,只是还没有问起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