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前房说话，亭子间里听得逼精。小柳自他娘上来以后早已遮遮掩掩的在这里听壁脚，及至被娘看见了自己和秀宝一同抬的小照，又捏了一把汗。心想：这又糟了、只怕两人就要冲突起来。又知道秀宝的脾气也未必肯让她，只怕决裂以后便不好收场。今却听见两人并不冲突，秀宝却教他娘搬到这里来住。他想：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不如趁此走出来罢。小柳又想，就此从亭子间里钻出来却不大好，娘只说我听得她来了故意的避开她。既然秀宝说得这样，想我的娘一时间也不好翻脸。他拿定主意，轻轻的从亭子间里出来。

走下扶梯，从后门出去，由那条弄堂里转到前门来叩门。这时阿宝已经隙见，趁着换茶的当儿低低的和秀宝耳语了，所以秀宝已经知道。及至听得叩门的声响便故意的向何宝说道“想是少爷回来了。你去开门罢。”阿宝连忙下楼去开门。只听那小柳“登登登”的上楼来，见了柳太太故意做出惊呆的情状。说道：“妈怎么来了？”

柳太太道：“哼，你以为你的事没人知道了吗？你这小子，你在上海竟还说住在学校里，却这样的哄我。”小柳怕娘还要说出什么话来教秀宝脸上下不去，便道：“娘来了，那就好了。住在旅馆里不便当，还是住在这里来罢。”又低低的道：“此刻上海禁烟很紧急，各旅馆里都查得很严，还是到这里来好，就是和自己家里一样。我瞧见李安和张妈都来了，可以吩咐李安和小四子一同去搬取行李罢。”那柳太太嘴里说：“不要。我不住在这里。”却还坐着不动，又说旅馆里账还没有算，我须得自己去一趟不可。小柳道：“不用自己去了。叫李安和小四子同去，要是不放心的，我陪着他们去也可。”柳太太还没有答，小柳又说：“我和他们一同去罢。”也不等他娘答应，他便下了楼，带领着李安小四子到紫虚旅馆去算账取行李了。

自从小柳走后，秀宝却极力敷衍，嘴里只太太长太太短。这时网宝乖巧，恐怕他们有什么话讲，先避了出来。柳太太便开口道：“我们这群少爷真正太岂有此理。既然住在这里了，故瞒得我们铁桶相似，写信来却总说住在学校里。及至我到了上海寻着了小四子，方才晓得住在这里。”秀宝道：“既然太太今天来了，我们也把这事说一说明白，我是已经上了你们少爷大大的当了。太太府上的亲戚不是有位右牌楼石老爷的吗？”柳太太道：“有的啊，是他的姑丈。”

秀宝道：“那石老爷有位姨太太，便是我们从小的小姊妹，我常到那里去游玩，你们柳少爷也常到那里去。我们这位七阿姐就是石家的姨太太，大家都叫他湘老七，她告诉我这位柳少爷还没有讨亲，妯说要给我做媒人。我说这位柳少爷是扬州乡绅人家的少爷，我们是小人家，怎能配得上？后来柳少爷自己又再三的和我说。我说你只怕扬州已经配了亲了，他指天誓日的说没有。我说那么你写封信去问问老爷太太，须要得他们的同意。他说写了信去已经答应，很赞成这件事。那时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这是你们的家信，我也未便讨来看。他又说现在是自由结婚，只要自己做主，爷娘一方面不过通知一声罢了。因为我是父母都已亡过，虽然有阿哥阿嫂，他们是不能做我的主的。我一想柳少爷之却是不差，一个鹘突便答应了他咧。”柳太太道；“啊呀！你不该答应他的呀，他在扬州已经配了亲咧。”秀宝道：“可不是吗。直到现在我方才晓得他已经在扬州配过亲，可是他从前却把我瞒在鼓当中。我虽然不是什么绅士人家的女儿，但吾父亲在日也曾开衣庄，也是一个正当的商人。父亲故世后也传下些家产，是我和哥哥分了。我何至于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而且现在我肚子已经大了，弄得我不上不下，教我怎么好。我也和他说过好几回，他只是一味不开口，我也拿他没有法子。今天既然太太来了，那是最好的了，就请太太来解决这件事罢。”秀宝一面说一面擦眼泪，便双膝跪在柳太太面前说！“请太太吩咐，你要叫我怎样办就是怎样办。”柳太太被秀宝这样一逼，倒觉无话可说，但说你起来。我们再商量。秀宝道：“我这样不明不白的日子不要过了。皆因为肚子里有一块肉，总是你们柳家门的骨血，暂时耐着。不然三钱生鸦片烟我早已预备好了。要是你太太不来，可怜死了也没人知道。如今太太来了，我死了到底也有人知道了。”说着又哭。把个柳太太弄得没法说：“我的乖乖，你起来再说。我总给你想法子。”秀宝还木肯起来，柳太太拉了半天方才肯站起来。说：“我总拼着两条命罢了。”柳太太见秀宝哭得似带雨海棠一般，心中早已软了。想着是小春子害了她，而且腹中已有了身孕，断不能绝对不管。秀宝想；我今先把这老太婆笼络住了，一切的计划可以进行。真所谓“眼泪不是药，处处用得着”。那个柳太太已经沉浸在秀宝的眼泪之中，满肚皮热量：这事怎么办呢？像我们这种人家讨个三妻四妾原也不足为奇，只是听她的口音对于做小老婆还不愿意咧。现在我只好敷衍她，问问小春子到底怎么样一回事。所以柳太太虽然极力宽慰她，也没有一句切实的话。

约有一点多钟的时候，小柳带着李安小四子把行李都取来了。秀宝吩咐阿宝招呼了张妈等把老太太的行李安放在亭子间里，义引柳太太到那房间里。说：“不然客堂楼比着亭子间大，似乎宽舒一点。不过那边的阳台前看得见我们客堂楼上，太太倘然要吃烟，有些不便当。还是亭子间里顶安逸，也较为静一点，没有人来惊动你。我想还是这里好。”柳太太到了亭子间里，见里面收拾得很为清楚，先自满意。没口子说：“这里很好，这里很好。”秀宝又指挥他们铺床叠被，又说：“太太半天没有吸烟了。快些把烟具拿出来罢。”柳太太道：“不忙，不忙。听得你今天身体不大爽快，请歇歇罢。”秀宝道：“不要紧，我又没有什么大病。”又吩咐阿宝安排张妈的睡处。小柳说这里楼下租了一家人家，灶间里夹了一间披屋，是一个车夫住的。男用人委实住不下了，李安和小四子还是叫他们住到号里去。

正是：殷勤回得高堂意，我见犹怜况少年。

未知柳太太一住几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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