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吞云吐雾狼狈吃虚惊究叶寻根葭莩谈旧谊
且说玉红见了李安,怪他另已有人。李安道:“我有了你,还有别人吗?你别冤屈人,委实是我此番来还有别项重要的事,况且有我的姑母同来,我是不能不回去的。要是没有法子掉枪花,我到明天夜里过了三点钟再来,不然我就早晨来,趁热被头。”李安谈了一会自去,但是始终没有寻到小四子。李安在右公馆和金红家里都寄了口信,说是倘然他回米,教他到紫虚旅馆的账房里一问便知道了。有要紧的事要同他说,教他一得了信就来。
但是这一天小四子却没有来。柳太太在紫虚旅馆里只是吞云吐雾。那个茶房唤作许三却进来关照道:“这两天巡捕房里来查得紧,上个月里我们老板还挨罚了钱。大凡第一回罚得轻一些,第二回就罚得重一些,以后每罚一次,便加重一次。太太吸烟,我们也不好阻挡,只是请紧密些,把门关起来,不要教那鸦片烟气味漏泄到外面去。还有,在夜里他们总要来查一次,最好请太太等他们查过了再吸。”柳太太听得这样说,却有些不相信,以为旅馆里茶房故作惊人之笔。在扬州时听得人家说,上海地方吸鸦片烟最多,还有因为内地不好吸烟特地搬在上海去住的,现在怎么说如此严紧起来?这无非说得好听,要多叨光几个酒钱罢了。她却并不去注意他,一面只叫张妈给她装烟。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只见一个茶房慌慌张张的进来说道:“快点!快点!巡捕房里来查房间来了,烟盘快些儿去掉!”也不管柳太太答应不答应,扑通一声便把烟灯熄了,一手取了烟盘,一手取了烟枪,向别个房间里走。柳太太瞧见这个情状,也知道是真的了,便也不敢怠慢,将横摆的枕头竖过来,被单铺直了,又把窗开了,将屋里的烟气放它出去。刚刚舒齐,只听有人敲门。只听外面似乎有个外国人声音说道:“开门!开门!”柳太太心里到底有点儿慌,便问:“是谁敲门?”外面又把拳头在门上敲敲说:“开门!开门!”还有一个人道:“查房间,查房间。”柳太太便命张妈开门,自己好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一般,揉着眼睛。只见一个外国人,一个中国人踱了进来。那外国人走了进来,只把鼻子向四面空气中嗅,可是也闻不真切;又向床底下各处张望,可有烟灯烟枪之类,张了半天,也张不到什么东西。便问:“柳太太,今天从哪里来的?到上海来有什么事?”柳太太便说:“今天从扬州来,到上海看望亲戚。”那两个人见查不出吸鸦片烟的真凭实据,也只得走了。走了以后,茶房许三方始进来说道:“好险呀!近来他们常常进行查房问。不是我刚才已经和柳太太说过了吗?要是被他查着,我们旅馆里晦气,连你们也受累。今天是不要紧了,不会再查第二回了。可是他的心总没有死,只怕明天还要来咧。”说着便把烟枪烟灯一一还了柳太太。柳太太心里还跳个不住,想刚才茶房这般说,我还不信咧,谁知真个有外国人来查烟,如此看来,住在旅馆里也不大方便,总是吸那几根断命烟的不好。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小四子回到石公馆,他们便告诉他:扬州的李安来了,说是你们太太也到了上海。说不定今天还要到这里来咧。此刻却住在紫虚旅馆,关照你回来后就去。
这时不过上午十点钟的光景,小四子便一脚跑到紫虚旅馆里来。柳太太还没起身,他就找着李安。李安道:“小四子,你昨天到哪里去的?我各处都寻到了,连金红家也去寻过,你却没有在那里。你不是另有了户头吗?听说金红待你很好,你不该辜负了她。”小四子道:“没有另寻户头,昨天有两位朋友约了去打沙蟹,从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早晨,一夜没有睡觉。李安哥,你是昨天在玉红那里叙了一叙旧冽。”李安道:“没有,没有。你来了正好和你商量。现在太太来了,她已经知道少爷给裁缝店女儿租小房子的事,是被她盘问不过,我已告诉她了。此番我们来,太太关照不许走漏消息,要直闻到他们小房子里去,给他一个下马威。但我是不认得那地方的,这非你引导不可。”小四子道:“我引导好了,做恶人就做到底。他们待我也可恶,我何必回护他们。”原来小四子心里怀恨着秀宝不放他住在那里,不能和阿宝接近,借此却想出一口气。小四子心里想:“他们既然阻碍我的好事,我也教他们不得安逡,小房子住不成功。弄个老太婆来扰乱一阵子。”想今天要是捉人,我便是个眼线了。他和李安两人计议定了,只等柳太太起身。
直等到十一点半钟,柳太太方才起床。李安便和张妈说:“小四子在这里,可要叫他进来?”张妈问了,柳太太道:“自然唤他进来。”小四子进到房里,向太太请了一个安。柳太太道:“你好明!你陪少爷到上海来读书,你把少爷引诱到哪里去了?”小四子又请了一个安道:“这是太太的明鉴,小四子怎敢引诱少爷?少爷的事常常的瞒着我,当奴才的怎敢去盘问他?”柳太太道:“你还说嘴!少爷不住在石姑老爷府上,又不住在学堂里,你难道不知道?你既知道了,怎么不写一封信来?家里可以早一点叫他回去,不至于闹出这种乱子来。”小四子道:“太太有所不知。少爷的事起初瞒得铁桶相似,谁也不知道,对于我们更瞒得紧。到得后来,渐渐的有些风声了,我想写信给老爷太太的,无奈我从小没有读得书,不能写得字;这种事情教人家去写信,又是不大方便的。要想自己到扬州走一趟,把这事禀明老爷太太,无东少爷不叫我回扬州,嘴着他也不好;而且我身边没有钱,也得向少爷去索取盘川,少爷不给盘川,便不能志。因此直待李安哥来了,我才把这事告诉李安哥,请他禀明老爷太太。请老爷太太做主,该怎样的办法。”柳太太道:“小四子,我问你,到底现在和少爷在一起的是何等样的人?你瞧见过不曾?有多少年纪?脸子漂亮不漂亮?你可称呼她什么?”小四子道:“若说这位六小姐一一”柳太太道:“怎么说?谁是六小姐?”小四子道:“便是和我们少爷在一处的,大家都叫她六小姐。”柳太太道:“暗,倒还不唤她为奶奶。”小四子道:“大家都唤她为六小姐,连她家里人也不唤她为奶奶。”
柳太太道:“你说下去,人品怎么样?”小四子道:“若说这位六小姐,既然说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别人家大家的奶奶小姐也没有她的阔绰。人也生得漂亮,太太你没有看见过她,看见了包你也喜欢她。”柳太太道:“谅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总是小人家出身,难道竟比得上大人家小姐?”小四子道:“别的都不用说了,单就她穿的衣服,要算上海滩上第一等。最时髦的衣服,最漂亮的行头,都是她穿出来,人家公馆里奶奶小姐都是看她的样子。听说她的衣料都是几块钱一尺咧。人也生得好,衣架也好,走出去没有一个人不望着她瞧。还有,上海的几家大餐馆里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她要到了大餐馆里,许多西崽都是六小姐长六小姐短。其余如汽车行、戏园子里的案日,也大家都认识她,拍她的马屁。”柳太太道:“他们家里怎样的排场?用多少人?都是我们少爷拿钱出去开销的吗?”小四子道:“他们是两上两下的房子,因为家里的人太少,楼下的厢房租出去了。楼上楼下都是极考究的,中西红木器具。他们家只用四个人:两个妈妈,一个是烧饭做小菜都是她,一个是粗做娘姨,洗衣服、收拾、打扫房间;还有一个小大姐叫阿宝,是专门服侍六小姐的,梳头也是她,一切的衣服也是她管的,打扮得和人家小姐差不多;此外还有一个包车夫,却是只管拉车子的事,其余不管。我们少爷虽然大家当他主人看待,可是这个开销,少爷到号里去拿几个钱只怕是不够的。
照那个场面,至少要两百块钱一月开销咧。少爷拿的几个钱付了学费,自己用用,做衣服也不够,怕是六小姐还贴他咧。”柳太太道:“那么你也住在她家去了。”
小四子道:“我没有住到那边去。”柳太太道:“为什么呢?”小四子不好说为了转阿宝的念头被他们驱逐出来,只得说道:“少爷不教我住到那边去,我不能住到那边去。因为少爷向人家说还说是住在学堂里,学堂里不能带佣人,所以还教我住在石姑老爷那里。”柳太太点点头说:“你虽不住在那里,去是常常去的。”小四子道:“因为少爷有什么使唤,却是常去的。”柳太太道:“好,吃了饭我自己去看少爷去。好在你认得的,带着我们同去便是。”小四子只得答应一声“是”。柳太太道:“你在旅馆里等候,不许走开,不许通信给少爷知道。”那柳太太吸足了鸦片烟,便吃了饭,带了这一班人先到石公馆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