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陆荣宝娘子,零零碎碎,也借了几十块钱。自从陆荣宝吃官司以后,虽然放了出来,却是越觉得倒霉了。他那一只船上,是换了一个买办,所有他认得的人,全都换掉了。他也不能再进别条船上去。要到小妹姐那里去想法吧,小妹姐近来也不比盛时,靠几个讨人,在那里生活。有许多还是在那里教曲子,要培养起来,也得很费一番心思,自顾却也有些不暇,何能招呼到他的侄子荣宝。他要自己专心于老行业吧,这个裁缝一业,全是靠主顾多,还有公馆人家做衣服,喜欢教裁缝代料的,生意就大;一面也要在绸缎庄、呢绒店拖得动。现在陆荣宝,他不专务于裁缝的本业,自然主顾一天天的少,便是常住来的绸缎庄、呢绒铺,也赊欠不动了。但是家中过活,却是要的。今日到此地来,果然不出秀宝所料,实在是为借贷而来。秀宝虽然不愿意他来,但他是难得来的,兄妹之情,其势不能一见,便向阿宝说道:“你到楼下去,和陆先生说,请他楼底下坐一坐,我就下来了。”秀宝因想我倘然不下去,他也可以上来,与其他到楼上来,不如我赶快下去。所以停了一刻儿功夫,她也就下去了。
这是陆荣宝吃官司以后,第一次看见他妹子。秀宝便说:“你这一次吃苦了,大概是外面有什么怨家;你总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把你陷害一下子。”荣宝道:“原是大家都做这个生意,大家不出毛病,单单是我出了毛病也是我的晦气,还有什么说的?”秀宝只得劝慰他一番道:“好了,现在晦气星脱了,这种生意到底危险。他们做了那种生意,发财的自然也有;一则他们是大资本,兜得转,究竟也冒险的,不过资本大损失点也不要紧,况且上下通气;资本小的就吃亏了,我劝你以后还是安分守己,做做本业。你人又是很聪明的,要是肯做,这几家老主顾那里走走,生意是不会退掉的。”陆荣宝道:“现在这项生意,要做也不能做了。船上买办已经换了人。从前我们做联手的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也自己很懊悔的。从前我总想裁缝一业,总是手艺人,总是下等生意;到公馆里总是叫人老爷、少爷,很想改一个别种行业。哪知改来改去,反不如从前了。”秀宝道:“你要认真做,依然可以恢复旧业的;就怕你不肯认真做,那就无论什么行业也弄不好。”陆荣宝道:“此刻我还有什么事做呢,也只好走到这条路上去了。主顾是好好儿做,也可以做得牢的;就是本钱不够,前次陈公馆里就派人来寻我,要做许多喜事衣服,是嫁小姐的事。偏偏我吃了这个断命官司,倒挑了阿雪的生意。不然,哪会让他去做呢?”
秀宝忙问道:“是那家陈公馆,不是他们四小姐嫁了人吗?”荣宝道:“不是四小姐出嫁,是六少奶的一位同学姓沈的,说是常熟一家乡绅人家,配了三少奶的一位兄弟李家少爷。一切都由陈它三少奶和穴少奶做主。本来是来唤我的,后来挑了阿雪。”秀定道:“阿雪是陈公馆的新户头吗?”荣宝道:“不是,是龙家的主顾。向来足六少奶的户头,衣裳也不过儿十件衣裳,却都是上等货;而且大一半是代料的,要是我不吃这断命官同,哪里会轮到别人头上?”秀宝道:“那么这位沈小姐的衣服,都托陈家做的吗?”荣宝道:“男女两家,都托陈公馆里。”秀宝道:“如此说来,不独是新娘子的衣服,还有新相公的衣服咧。”荣宝摇头道:“新相公的衣服是做不着的,因为这位新相公,是大学堂的学生。他一向是穿西装的,他的生意,是做成红帮裁缝;我们苏帮是做不来的。就是那位新娘子,也是一位女学生,除了中国衣服之外;还做了许多外国衣服,听见谦,他们结婚以后,就要到外国去旅行,照外国的法子,度什么新婚凄月。小夫妻两口子,就在外国读书咧。”秀宝道;“原来如此,有钱的人,到底是福气刚。”荣宝道:“我今天来,一来是谢谢妹妹,我遭了这件事,幸亏得姑母和妹妹两人,张罗过去;二来呢,我现在各路走走,都走不通,没有法子,只好做老本行了。但是也要稍微有点资本,就是请几个高手的客师啊,给主顾们代代料啊,也须有几个钱,可以周转周转。姑娘那里我已经借了一点,现在妹妹那里,你也得帮帮我的忙。我只要周转得来,生意好一些,马上就还你的。”秀宝心里想,可不是我说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为借钱而来的。但是怎样的回答他,而且他是要借多少呢?
正是:同根何必相煎急,总在燃萁煮豆中。
未知秀宝如何对付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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