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书中人都成新眷属海上客归结小春秋
且说秀宝因为她哥哥荣宝来看她,想到,一向荣宝在家里时,说话生硬,也没有如此的柔和;如今要借钱,也只得低声下气了,因想倘然他的所望不奢,还可以勉强敷衍他一些;要是狮子大开口,那只好回绝他了。便道:“你的话是不差,现在我的境况,你也该知道的了。从前和陈老六在一处的时候,他手头松动,向他要一二百块,究竟还容易;此刻这个姓柳的,他本来是在上海学堂里念书,家里拿不动钱,你也该有些知道的了。上次的二百块钱,我也是押脱了一副珠圈来的,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的首饰了。你在押所里的时候,你们嫂嫂,也向我零碎通融了不少,你也该知道的。现在我实在铜钱没有来源,你也应该原谅我呀。”荣宝道:“我想向你挪移二百块,有了你这里二百块钱,姑娘那里也向她要二百块钱,朋友处再去挪移一二百块钱;有了这位五六百块钱,小做做也可以兜得转了。向来我曾在长江船上来往,认得几个客帮,他们做衣服,总是包做的,须得垫一次本;赚头也比较大一些,所以我来给你商量。”秀宝想,他既来了,终不能脱白,多少总要应酬他一点。她知道陆荣宝的为人,却有一样可取;他要自己有了钱,手头很松,不至于赖着不还。秀宝当时只答应借五十块钱。陆荣宝说:“五十块钱,我也不来向你道情了,请你再帮我一次吧。”后来秀宝答应了一百块钱,说:“我真正没有钱,还得给你向石家姐姐那里转借去咧。”
且说秀宝自从和小柳同居以后,把自己的私蓄,贴出来用,也贴得不少。因为小柳在号里,只许每月用一百块钱一月。他们是两上两下的房子,一切开销,还要秀宝自己做衣服,哪里够用。所以她的现钱,只短不加;幸亏近来公开了,秀宝拍上小柳的娘马屁。柳太太吩咐号里送了几百块钱,又在小柳临行之前,也安排了些家用的钱。秀宝倒也并不是挥震成性的人,生平就是喜欢做衣服,现在因为肚皮大了,也不大做衣服;其余看戏吃大菜那种浪费,却都没有。因此倒也经济上不致困难,便是陆荣宝要向她挪移一二百块钱,她也挪移得转;就只怕他果累不休,今天借给他了,不多几天,他又来了。所以只说是向湘老七挪移的,其名为穿一个扇面,横竖湘老七鼎鼎大名,荣宝也是认得的,但是这事非得关照湘老七一声,而且要荣宝出一张借据;虽然不要凭了这张借据,向他取讨,也算有一个凭据。
那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秀宝估量着湘老七这个时候要起身了,便到湘老七那里来。谈起他哥哥荣宝惜钱的事。湘老七道:“这个事情,你何必关照我;钱又不是我拿出去的,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本来今天要教人来唤你,你这两天接着小柳的信吗?”秀宝道:“前天接到一封信,这两天没有什么信。”湘老七道:“信里说什么?”秀宝不禁面孔一红,她相信里无非一番肉麻的话,便道:“也没有什么话。”湘老七道:“昨天我们老头子,倒接到扬州一封信,现在证实小柳所对一头亲事,那个新娘子,说是一个白痴。”
秀宝道:“什么叫做白痴?”湘老七道:“起初我也不晓得什么叫做白痴,经他们解释了,方才知道。原来白痴就是慈大,北方人唤作傻子。因为情形已经近子痴子的了,所以唤作白痴。其实那种婚俗,早可以退去的了,因为小柳的爷和这位新娘子的父亲,是好朋友,因此从小就对了这门亲事;对亲的时候,大家只有四五岁。听说这位小姑娘很好的,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变成白痴了。柳老爷不好意思推却这段婚姻,似乎老朋友面子上过不去,只得隐忍下来。先前也不晓得白痴到什么程度;现在说是很厉害的,将来只怕还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咧。”秀宝道:“啊,小柳的信上,倒不曾说起。”湘老七道:“你写信去,也不要说起,或许是他们瞒他的;不过这种事情,好似荷叶包火菱角,总是要穿的。我告诉你这句话,可见得小柳绝不会在扬州好久的。大约一做亲后,就逃也似的到上海来了;再则现在你的事,他母亲回去一说,他父亲而前也通过了。这事倒可以公开的了。他们的意思,就想问问你,将来可肯到扬州去。”秀宝连忙摇头道:“不去不去,扬州那个地方,想也想得出的了。这块那块的,我弄也弄不清楚,谁高兴到哪个地方去。”湘老七正吸着鸦片烟,扑哧一笑道:“你扬州地方讨厌去,扬州人倒并不讨厌呀?”湖老七取笑了秀宝,却又说道:“规规矩矩说一句,小柳并没有一些江北人气息。从前初来的当儿,还脱不了扬州口音;但是我们姆妈不是常常说的,说是柳少爷倘然不开口,坐在那里,人家再也看不出他是一个扬州人咧;到后来和你在一处以后,本地话就说得很好,一点扬州气息也没有。这真是扬州的里面拣出来的。”秀宝也笑而不,心想照湘老七这样说法,小柳只怕做亲以后,就要到上海的。但是他倘然要我到扬州去,我却是不去,无论他所要的人是白痴啊,是黑痴啊,名分上她总是正式结婚的。我到扬州去做什么呢?我当然是以上海为我的大本营。后来小柳结婚以后,还没有过得七朝,就跑到上海来,和秀宝重叙旧欢。
原来柳家老夫妇,把新妇白痴得很厉害一节,瞒着小柳。小柳当然不知,及至结婚的那一天,到了晚上,喜娘们都还没有散去,新娘子忽然对着小柳嘻嘻地笑起来了。小柳莫名其妙,喜娘们是知道这位新小姐痴性发作了,连忙跑过去安慰她,她索性格格地大声笑了。小柳以为奇事,奔出新房去,告诉柳太太。柳太太告诉儿子,说横竖现在你们婚已结了;告诉你也无妨,这位新娘子,大概有些精神病的。不过时发时止罢了。小柳愤愤道:“从前听说不过生得难看点,如今索性弄了一个疯子、傻子在家里,教人忍受得住吗?”从此他就不肯再到新房里去,柳太太却是横劝竖劝,后来说到你横竖上海再有一个在那里,这个不好,再有那个。现在你且去敷衍一下,将来怎样,我们做爷娘的也管不到你了。小柳听到这话,只得重新到新房里去,当然是满肚子的不高兴。他的心早已飞驰到上海去了,因此还没有到七朝,他便赶到上海来。秀宝自鸣得意。两三月以后,秀宝临盆生下一个儿子来,报告到扬州去。他们二老,也自欢心,柳家在上海,也有许多事业;最近又买了一块地皮,造了几十幢房子。柳逢春也不再到学校读书,就在自己家里所开的字号管管,经济却比从前活动得多了。不过秀宝却要求仍要正式结一个婚,由湘老七和她的干娘柳太太去说,果然柳太太答应了。就在上海举行,只算瞒过柳老爷和小柳的岳家,其实柳太太做了主,也是一样。秀宝的事,总不能说是不圆满,这都是后话。
且说那天秀宝从湘老七那里回来,车子刚刚到自家门门口,只见一个人刚从里面出来。后面一个人却唤道:“转来了,转来了!”秀宝一看,却是婉贞,后面便是自己家里的阿宝,送她出来;看见了秀宝,便说转来了。秀宝便唤道:“婉贞姊,怎么便去了呢?”阿宝道:“三小姐来了一个钟头了,我给她说等一等儿,六小姐就回来了;她说等不及要去,我想陪她出来给她叫车子的。”秀宝把婉贞一把拖住,说不要去,你如今也难得来的,我们有几句话要谈谈咧。秀宝把婉贞拖了回来,便道:“我刚才到湘老七那里去,她留我吃夜饭;我想她这一顿饭,每天至少要养到十二点钟。我的肚子里,早已闹饥荒了;所以我推说家里有事,赶紧先回来。我今天有乡下人送我的大闸蟹,我请你吃蟹。我们俩谈谈。”婉贞道:“我因为惦记你,又是你们柳少爷回扬州去,所以特来望望你。”秀完一面换农服,一面便命阿宗,关照烧饭娘媒,把蟹蒸起来,倒了些家酿玫瑰烧,和婉贞两人持蟹对酌起来。两人本来是总角之交,可以无话不谈,婉贞因问起柳少爷可要几时来,秀宝今天在湘老七处得到了新消息,十分高兴,便把小柳的新娘子是白痴的话,告诉了婉贞。婉贞道:“那是不久就要来了,听说你们这位小少爷,很志诚的;不比陈老六拈花惹草,真个石灰布袋,处处有迹。”秀宝道:“现在老六怎么样了,你们这位吴百晓先生,还和他们在一起吗?总晓得点他们消息的。”婉贞道:也不必谈起他了。
譬如你如今要是还和陈老六在一处,气也要气死了。他本来和堂子里一个叫做老四老四的,又借了小房子;现在听说不到几个月,那边又不去了,刮上了一个做戏的。他们唤作影戏明星,天天的借了旅馆,在那里胡训。此刻又听得有一个女人,被男人遗弃了预备给男人打官司。没有钱请律师,陈老六又担任了这个女人的讼费,将来官司打好,他又转这个女人的念头了。秀宝道:“这都是有钱害了他,那个打官司的女人规矩不规矩。”婉贞摇摇头说:“也是在外面借小房子,不过他们有一张婚约,就在婚约上,想敲他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