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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寄鸾笺可怜闺里月裁鸳锦谁作嫁时衣

第七十九回寄鸾笺可怜闺里月裁鸳锦谁作嫁时衣

且说婉贞因为陈老六问起秀宝,便说要给他算账。陈老六道:“你这话什么讲,为什么要向我算账?”婉贞道:“从前我们是要好姊妹,就为了你们这一回事,现在和我也不对了。总说我们给她当上,害了她。前天在先施公司买东西,她明明看见了我,却假痴假呆,理也不理我,还是我走过去先叫应她。我们给六少爷做了这个媒人,好处没有得着,要好的小姊妹,倒因此不睦了。”陈老六道:“阿六处到底我镧饿花得最多,她还有什么不乐意;况且我听得她现在有个小柳,做得很热。从前一番事,也可以忘掉了,她还恨你做什么?”婉贞道:“那个小柳听说回扬州去了。”陈老六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回扬州去了呢?老六可曾跟了去呢?”婉贞道:“老六怎么可以跟得去,原来这个小柳,在扬州已经对了一头亲事了。他家里一封信来两封信来的催他回去。小柳只是不肯回去,他们家里没有法子。后来小柳的娘,赶到上海来了,逼着他回去。那一天,我难得的到秀宝那里去;恰巧小柳的娘,也在那里,见了一见,人倒是很和气的,只是一口扬州话,这块、那块的听了好笑。”陈老六道:“怎么小柳的娘,会到秀宝家里去呢?难道到她家里去捉小柳,恰巧你也在那里瞧见他们吵闹吗?”婉贞笑了一笑道:“真不吵闹咧,本来这个扬州老太婆,原想到秀宝家里踏门捉,大闹一场;见着秀宝,就给她几记耳光吃的。不知怎样,被秀宝鬼画符一番,那个老太婆就住在他们家里,和自己家里一般。”陈老六暗想,秀宝的枪花是真大,不过回想当初双栖之乐,也自有一种绮腻风光。如今追忆起来,还觉得余味醇然。

要讲到秀宝呢,自从她的恋人小柳回扬州去后,未免寂寞寡欢,到了灯隔夜静的时候,照见那顾影成单,不免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只仅仅少去了一个人,好像这个房间里,满贮了孤独的况味,全不是这个样子。她一时想想,很觉懊悔,不该让他回扬州去的。倘然我一定不放他回去,他也没有法子呀!终关我自己面软,禁不得人家说好话。又想着他们万一弄到打官司,拌嘴舌,终是为着我的一只夹脚马,弄得小柳不能回到扬州去;或者他们女家从扬州吵到上海来,叫他吃了苦头,也是不好。他自然是指天誓日,说到咬钉嚼铁,无论怎么样,决不忘记我。又说他那女人是怎样的丑陋,怎样的难看,他自己已经看见过的了,哪里肯肯定在扬州。回去结婚,不过虚构故事。罢了,结过了婚,就要上来的。但是男子的心肠,见异思迁,最靠不住的。他说的怎样的丑陋,安知不是他在我面前,故意说得怎样好听,到了那时新婚宴尔,便忘掉了上海咧;要是不然,在上海滩上,像小柳那样的人,难道还找不出吗?不过我腹中既已有孕,我又没有别人,倘然生下一个儿子或一个女儿,总是姓柳的人了;再者他人还老实,不是那般滑头滑脑的人,因此我却想给他做一对长久夫妻。那秀宝从前也曾在女学校里读过书,白话文的小说书,她也看得懂;粗浅的信,她也可以写写;不过偶然有几个别字,可是也详得出,无伤大体。就是字却写得幼稚得很,所以在小柳动身的前一天,秀宝说:“里面的信,我自己可以乱涂一阵子,写得不好你不要笑我;封面上的字,给人家看见了不好意思,你给我写好几个信封。”她自己到先施永安公司去买东西的当儿,买了一匣子粉红色的信封;回来教小柳拼命的写,写了一黄昏,把手都写酸了,一共写了有四五十个信封。小柳道:“用不了这许多信封,横竖我就要到上海来的,你要写许多信封,预备我有好几个月不到上海来吗?”秀宝道:“你别管,你给我写就是了,写好了信封,我可以早晨寄封信,晚上寄·封信,横竖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我高兴起来,一天寄六七封信,也说不定呢。”小柳道,“那是邮政局里的邮差,连腿也要跑酸了。”秀宝道:“但是有一句话,我写给你多少信;你也要回写多少信,少一封也不能。我一天写六七封信给你,你也要写六七封信给我。”小柳道:“可以可以”秀宝撇一激嘴道:“你不要答应得嗅噢应,忘落得干干净净,到了那时候,我是一封一封的信写给你,你却好似没回头的鹞子一般,也许连我的信也不给你看,我是不答应的。”秀宝说着眼圈儿也红了。小柳连忙说道:“不会的,决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是身在扬州,心在上海的。”

及至小柳动身以后,秀宝就忙着写信。当时早买好了一部学生字典,白话文书信之类。送了小柳和他母亲上车以后,还到家里,就是写信。阿宝笑道:“六小姐,柳少爷刚刚上了火车,还没有到家里,你怎么就写起信来了呢?”秀宝道:“写好了明天寄,也是一样;也许他到家里时,我的信也到家里了呢。”阿宝道:“你们这个样子要好,柳少爷一定在扬州,不能住得长久的。他身在扬州,一个心是挂牢在上海的。”秀宝道;“男人家的心是不晓得的,当面是怎样怎样,骗得人家落花流水,一转背就换了一个人。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了。所以我要一封封的信,追得去,让他朝也一封信,晚也一封信,常常看见信,就不至于忘了那个人了。”阿宝道,“那也要大家真正要好,写了信方才有用。象柳少爷和六小姐,就是不写信,他也时时刻刻在心上,决不会忘你的;否则不要好的人,写信也即不用,多写反而讨厌。”秀宝道:“我是和他约定的,我写几封信去,他也写几封信来,我倒要先试试他看。”秀宝这一封信足足写了有两个钟头,翻翻字典,又翻翻白话文书信规范之类,写好了一半,看看不像一封信,又团去了;再换一张信笺,又写了一半,觉得语说得过于肉麻了,万一被人家看见,不好意思,便又团去了。继而一想,这种信,都是我们的私话,他也决计不会给人家看见,我又何必怕人家看见呢?便又重新再写。及至秀宝那封信写成功,信笺在台子上写了一大堆。半夜里的鸡,已经在那里高唱了。阿宝道:“六小姐,像你这样的写信,要去定做一张放大的字纸簏,才安放得下。明天到先施公司,再去买一块钱的信笺才好咧。”秀宝道:“瘫丫头,你别笑人家,我第一次写信,自然繁难一点;后来写惯了,就容易咧。”好在她的信封,已经由小柳写好,便把信封好了,交付阿宝,说你明天早晨,教车夫去取封信,不要忘记了。阿宝道:“我绝不会忘记。”

自此以后,秀宝便天天寄信给小柳,小柳初动身的几天没有信,以后也就天天有信。信中无非说我这一番回到扬州,无非曲从父母之命,绝不会忘却上海的,等到一过结婚的日子,便到上海来了。能早一天到上海,总是早一天到上海。到得后来,他们写信也都写完,没有什么可写的了,便似日记一般,各人报告各人每天的起居。小柳当然回到扬州也很忙,而且预备要做新郎,每天偷忙写信,报告所做的事。秀宝却是很闲,一天到晚,就是吃饭、写信、睡觉,因为她身子有孕,愈加喜欢睡觉。秀宝睡觉了,阿宝更觉得寂寞;倒是湘老七还常来看看她,和她谈谈心,解解寂寞。无京湘老七吸了鸦片烟的人,她起身就要三四点钟,起来梳梳头,洗洗脸,一会儿天就黑了;到秀宝家里来时,总要夜里。

四此常常教秀宝到她家里去,秀宝因为肚皮渐渐儿大起来,便不大肯出门;经不得湘老七横劝竖劝,偶然也到湘老七那里去去,吃一顿夜饭,总说家里没有人,也就回来了。

有一天,秀宝吃过了午饭,正和阿宝两个人商量,预备要到大马路洋货铺子里去,剪一些杂色的布匹。因为她腹渐膨胀,须做一点几小孩子出世的衣服。正在筹划红的布要多少,印花的软洋布要多少,用了一支铅笔,开一笔帐儿。忽听得楼下有人声,秀宝一听,却是他哥哥荣宝的声音,心中不免一怔,想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番到我这里来,一定没有什么好事。又因为他吃了官司,我也曾经帮助他不少,究竟看同胞之情,没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他是一个男人,父亲故世的时候,虽然是个手艺人,家计也传了他不少。他应该好好儿的做正当生意,就如裁缝一业,在别处地方做不开,在上海地方,裁缝的一个行业,也可以做得很大。他却于本业上,不肯专心致志,只是乱赌滥嫖;又去贩什么土,因此弄到吃官司。但是他究竟是在外面活动的,不比我是一个女人家,就是有几个钱,也是死的,他怎能这样和我累累不休呢。原来陆荣宝和秀宝两人兄妹之间,本不大和睦。自从他父亲死后,荣宝却不大肯照应这个妹子;秀宝也和荣宝吵过几场,倒是小妹姐那个时候,正要劝秀宝到她生意上去,便说:“你要靠你哥哥,哪里靠得住:争气一点,自己频自己,你看我的榜样。我何曾靠你父亲过来?”在小妹姐意思,说这几句话,无非是激励秀宝,使她独立,她可以从中利用,吸收她到堂子里去。倘然秀宝真个听了他姑娘小妹姐的话儿,到堂子里去,倒是一支生力军:而且可以继承小妹姐花国的人统。无奈秀宝克承先志,因为她父亲欲一洗六叔雅号的耻辱,不教他女儿再入娼家,所以小妹姐说过儿回,秀宝终觉得踌躇。不过知道他哥哥荣宝的靠不住,知道非自己独立不可,这是已经毫无疑义的了。要是秀宝在当时不遇着什么机会,常常和小妹姐亲近,也许堕入勾栏。恰巧那时遇着了这位陈六少爷,一见倾心;便成就了这个小公馆局面。而且这个小公馆,又是小公馆中的漂亮一流。虽然小公馆解散以后,小妹妞又乘势来诱惑几度,秀宝又险些入其个中;却被湘老七微劝止,小妹姐的计划又落虚空。同时又有小柳的一段因缘成就,后来又有了身孕,当然与她姑母所走的一条路,更觉得背道而驰了。不过她哥哥靠不住,非独立不可的一句话,却点醒了秀宝。当然她也不去管她哥哥荣宝的事;她的事,也用不着她哥哥管。从前秀宝和陈老六借小房子的时候,陆荣宝正在狂嫖滥赌的当儿,认得他的人,知道是一个小裁缝;不知道他的人,还当他是一个靠得住牌头的小开。那陈老六的家里,本是他们的老主顾;现在他妹子和陈六少爷认识了,他却不好意思,来看望他妹子。至于秀宝呢,她也不高兴到陆荣宝那里来。一则她和她哥哥曾经破口相骂过一次,虽然以后也曾归于好,感情却已坏了;况且她也无须求助于她的哥哥,她的嫂嫂也没有什么好的感情。二则她哥哥的家中就附设成衣店,用了许多客师,大家知道秀宝和陈六少爷有一手儿,因此陈宅的主顾也断了。秀宝偶然去过一二问,那些当裁缝的,手里做生活,嘴里是空的,常常喜欢讲三说四,指东说西。看见秀宝来,故意的咳一声嗽,挤一挤眼睛。秀宝哪有不觉得之理,因此也不高兴来。于是兄妹之间,愈觉疏远。直到秀宝与陈老六脱离关系以后,兄妹相遇过数次,荣宝倒又怪他妹子,不该和陈老六离开。这时候,兄妹间又冲突一次。到小柳补了缺以后,荣宝又不大来。就是吃官司以后,小妹姐和他张罗一切,自己到秀宝那里来,代他说项,说虽然贩土是犯法的事,但是上海滩上,吃这一碗黑佬饭的人,有多多少少;人家因此起家,发了几十万财的人,也不知几何了;单单只有他吃了官司,也可见他的运气不佳。看你爷娘面上,他现在倒霉时候,你帮帮他的忙;我也知道你们兄妹俩人,感情不好,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姓。兄妹到底是兄妹,人家总说你肯急人之急,就像我也到底看不过,几百块钱帮了他的忙了。秀宝没有法子,借了两百块钱给他哥哥料理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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