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守株待兔娇媳赚慈姑逐水戏鸳荡儿迷艳女
且说韩小姐也在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长方白金表上一看,的确是已过了七点十五分钟。她说:“该死,怎么说说闲话,竟尔说慈记了。让我去看看,老太太或者等在那里,也未可知。”周老五道:“不是发痴了吗?老太太可能还等在那里,她等等你不来,她自然知道你被小姊妹拖住了,不能脱身。她先回去了。老太太究竟不是小孩子,也不会丢失的。你明天还要去敲脚炉盖寻她吗?”韩小姐被周老五这样一说,想想倒也不差。
周老五道:“我们好久不见了,在这里谈谈,你且吃了夜饭去。我们也不用到外面去吃,就在这里叫茶房开两道大菜来吃吃吧。”不妨韩小姐和周老五在东亚旅馆开了房间畅叙。且说那位陈太太今天同了这位新儿媳到先施公司来买绸缎,因为她是一个老上海,熟悉一点。关于绸缎的花样颜色,老年人终不及少年人,知道现在哪一种时髦,哪一种流行,要请她做一个顾问,所以叫她陪了来的。谁知一转眼儿,她就不见了。后来韩小姐走过来,向老太太说,有个小姊妹在那里讲话。老太太也懒得给他们年轻人招呼,便说就来呀,自己却正和剪绸缎的那个店伙,斤斤较量得说他放头少,又说花样不新鲜,要叫他再搬出几种花样拣拣。那个店伙说,这是最新出的花样了,其余都是老视样。您刚才同来的这位韩家小姐,常来买东西,她一看就可以知道了。那唐伙的意思,就是顶好叫老太太把韩小姐找来,那究竟比老太太内行一些,而且也容易说话了。老太太却只向韩小姐走过去的那条路上望了一望,望不见韩小姐,也就罢了。
以为他们讲完了话,自然会来的。谁知道等到老太太把所有要剪的文般,统通都剪好了,这位新媳妇还没有来。绸缎部里人,只得安慰她道:“老太太,您在这儿坐一坐吧,想她就会来了。”又等了二十分钟,却还杳如黄鹤。老太太发急了,说:“谢谢你们,给我去找一找吧,也许就在这里。她们讲话讲得忘了时候了。”绸缎部中便命一个学徒去找寻,说也许他们在三层楼的首饰部,那学徒四处寻遍,却没有这位韩小姐。又等了约莫有半个钟头,这时绸缎部里的买客,已经没有了。那些店伙们,匆匆忙忙的把陈列着的绸缎,用一副极大的包袱,都把他兜起来。出店的却已在地上扫地了,摇动着每天闭门的铃声。这些店伙门似流水一般的都出去了。有一个店伙,便向老太太道:“我们这里到七点钟就打烊了,只怕刚才同来的这位韩家小姐,在楼下等你了。”老太太一想,要是再不走,就要下逐客令了。只得挟着一大包的绸缎东西,走到电梯前面来。谁知电梯也已停了,好在从二层楼走到楼下,扶梯也不多。到了楼下,也不见韩小姐。正要从正门出去。只见有一个似巡捕装束的人,向侧首一指,说正门已经锁了,走侧门吧。老太太只得从侧门出去,雇了一辆黄包车国家。心中却满肚皮不高兴,想这个人也未免太荒唐了。幸亏是上海地方便当,我还认得回去;要是别地方,扔我一个老太婆在那里,却叫我怎么好呢?
这一天,韩小姐和周老五舒舒齐齐在东亚旅馆吃过夜饭,直到十二点钟才回家。老太太是已经睡觉了。到了明天,她又有一派说辞,说我和姊妹沟里,讲话讲昏了,一看表上,知道快要打烊了。连忙同我一个小姊妹,一同到编缎部里。谁知老太太已经走了。他们说刚刚去,前脚后脚。我们连忙追下来,到马路上也看不见了。我这位同学说:横竖老太太已经回去了,我们索性去看影戏吧。及至看了影戏,回到家里你老人家已安睡了,所以没有敢惊动你。老太太也知道她一派胡,本该想训斥她几句,无奈大人家的姑媳,是很客气的;而韩小姐又是不满两个月的新媳妇,老太太已经盲语在唤间哽咽住了。只说我等了你好久,后来先施公司已经打烊了,我只好一个人叫了车子就回来了。其余的话一概不说。要是换了另一个女人,这一次觉得内愧于心,往后总要敛迹一些。谁知韩小姐因为她的阿翁不大在上海,她的丈夫远在北京,她的这位婆婆又是一个阿弥陀佛式的,伊便肆无忌惮,一天放纵一天。周老五一个房间,常开好在那里,有空他们便图幽会。到后来渐渐儿风声传外面,不免漏泄春光,也有传到陈老先生耳边的。这位陈老先生想,我自己供职在南京,我的儿子,又肄业在北京,家眷殊无居留上海的必要。虽然女人们是喜欢住在上海的,但是我可以做主,不叫他们住在上海。因此韩小姐的阿翁,决定把家眷迁往南京去住,这一下子,可把周老五和韩小姐两人生生的拆开来了。周老五却因此尝着了吊大人家妇女膀子的滋味,觉得比嫖妓女为有意思。因为他自己本来是大人家的少爷班子,也容易和这一班公馆里的少奶奶小姐接近,加上他天生的这一副漂亮面孔,仿佛是本钱既足,生意也可以做得大一些。所以他是到处招花惹草。见异思迁。韩小姐虽然去了,他又在别方面想法子,天天到跳舞场、戏园子。尤其是夏天坐了夜汽车兜风。他横竖有了谢树屏借给他的汽车。到了夏天,每天深宵,就是什么杨树浦咧、北新泾咧,到处乱跑。有时还到梵王渡咧、徐家汇咧。周老五骗家里人,总说在学堂里,其实学堂里也没有见他影子。所以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人家青年学子,到徐家汇、梵王渡是白天去的;他到徐家汇、梵二议是黑夜去的;人家是春秋佳日去的;他却是盛暑时光去的。
有一天,却是在夏历六月下旬,礼拜六的晚上,这天气热得好厉害。周老五就是平常月子,也不大住在家里,何况是在盛暑时光。他常和他母亲说:“家里热得很,还是外面风凉。”周太太说:“我们家里,还嚷热吗?这样搭过三层楼的凉棚,各屋子里都有风扇。夜里也可以到草地上乘凉,你还嚷着热吗?叫人家小人家怎么样吗?”他说:“无论如何,总是外面比家里风凉;实在天热,夜里还可以坐了汽车兜风呢。”周太太也管不住这个儿子,只好听他。他到了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便坐了汽车出去兜风。那时候、正有人组织了一个似夜花园一般的避鲁别墅,在梵王渡那里,便称之为梵渡别墅。新近开幕,兜风的夜汽车,倒很有一个休憩之所。周老五自然是逢场必到的主顾了。他正讨厌没有什么新鲜地方可去,如今有了这个梵渡别墅,当然常常要去光顾。这种夜花园,总是盼望天气热;因为天气越郁热,人家在屋子里受不住,便要想坐汽车出外兜风,他们才有主顾。
要是天气一凉,大家都不肯来,那他们就有损失。今天到了夜里,越加烦热,一点儿不透风,这便是那梵渡别墅新开考一个最好的机会。
那时周老五又新交了一个朋友,此人姓钟号叔明,大家都叫他钟四。其实他也是一个单生子,不知以何因缘,人家就硬排他是第四。他也就钟四了。上海那种事,不足为奇,尤其是在堂子里白相的人,他们当信人的,也是老三老四的乱叫;做客人的也是张三李四,叫到那里是那里,没有一定的。这位钟叔明,还是一个上海很著名的学校毕业生,现在却在一个某外国公司中当一员式老板,为人倒也漂亮。虽然他不是一位世家子弟,却是个有职业的人;经济上也还自由,而且还没有结婚。他们也是一同打打弹子,才认识了的。周老五开了房间,钟叔明也常常来游玩。两个都是漂亮少年,自然沆瀣一气了。今天又是礼拜六,钟叔明明天可以不到行,周老五便约了他一同到这个梵渡别墅来。周老五那个汽车失,名字唤作根全,周老五很优待他,因为这是前主人移交下来的一个汽车夫。他的资格当然比周老五老,而他的汽车知识也比周老五高;有许多地方他竟擅自做主,周老五有些压不住他。因为他在前主人谢树屏手里,也是纵容惯了的。谢树屏当然比周老五手头还要松,所以现在根一动不动就掮出他的主人来。据说有一次,根全开了谢树屏出来,也是在夜里十二点钟了。隔夜他和几个小弟兄们赌牌九,一夜未曾合眼,早晨就被他主人唤来开车子,到了晚上,实在撑不住了,一面开车子,一面在那里打瞌睡。不知如何一个不留神,那汽车一撞就撞在一棵树上,多亏谢树屏不曾受大伤,只在汽车里跌了一跤,汽车也不曾受一伤。就只玻璃碎了,碎玻璃划伤了根全的头面及手臂,变成一个血人,其实形状虽很难看,却也没有什么大伤。谢树屏却吓坏了,连忙命人送他到一个熟识的中国朋友所开的医院里去。医院里知道谢树屏那里送来的汽车夫,尽尽义务也可以,便命人送到一间统间里去。根全问这里是几等病室,医院里道这里是三等病室。根金道:“谁吩咐说是三等病房?”医院里道:“那么你要改换二等、头等也都可以,不过价钱贵一些,你能出那一等价钱,就能住那一等病房。”根全道,“你放心,钱有我主人出。我主人是个大富翁,我为他开车子受了伤,他不该给我好好儿养伤吗?”医院里道:“那么就搬你到二等病房里去吧。”根全道,“你们最好的病房是几等?”医院里道:“顶好是特等病房,五块钱一天,连饮食在内。”根全道:“就搬我到特等病房。你们放心,这钱吾主人自会来算。我只要少住几天,病早好了,那就得喊。”医院里没法,只得搬他到特等病房里去。告诉他主人,主人也没法,只得承认下来。根全说少住几天,也就住了两礼拜。实在没有什么大伤,说他乐得在这个特等病房里享几天福。出来的那一天,他还和谢树屏说,医院里医生,还不让他出来,说病还没有痊愈,他自己想多住在医院里,也没甚意味,多住一天多一天费用咧。谢树屏也只得安慰他几句,因为他常常闯祸,要辞歇他;又一时辞不去。此刻却连车子移交给周老五了。他还和根全说:“周五少爷很好说话,随随便便的,你更可以自由一点。”到了周老五那里,果然觉得周老五很好说话,工钱是不用说,已经借空了几个月了。常常的说道:汽车上什么东西坏了,什么机器损了,乱开方子。
周老五是不懂汽车学的,亦无从驳国,只得听他。除非是没有钱的当儿,也就没法,只得耽延几天。这位车大人心里就要不乐意。幸亏他开车子近来却很有进步,而且人也不十分懒惰。他知道在这个夏天夜里兜风,是周老五一个最紧要的时期,所以吃过了夜吃,早把汽车放过来了;宁可自己在汽车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