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韩小姐自从她的丈夫陈子嘉出门以后,渐渐的可以活动,只是总没有在家里这样的自由,处处都受了拘束。那陈宅的这位老爷,便是韩小姐的阿翁,却在南京有一个阔差使。虽然家住在上海,却不大回来。韩小姐的婆婆陈太太,倒也很欢喜这位新儿媳妇。只是一位很忠厚的老太太,韩小姐面子上待这位婆婆,却也很为周挚。她是一个交际家,敷衍这么一位老太太,哪有不叫她欢心之理。只是心中却嫌她终是一个过渡时代的人物,而且还是她自己的一个障碍物。这位老太太,倒也喜欢晚上到各处去游玩,但是那种跳舞场,她是不愿意去的了;非但她不愿意去,韩小姐也不愿意引她去。你想这种漂亮的人物里,怎么可以携一位古董的老太太在里面呢?老太太所喜欢的是看看戏,什么狸猫换太子咧。济公活佛咧,释迦牟尼佛咧,倒郁欢喜看。可是韩小姐觉得有点儿坐不住,觉得晚上要瞧那么几点钟戏,未免太呆板太不活动了。而且这位老太太精神很健朗,催着厨房里早些开了夜饭,八点钟没有敲,他就去了。一直要到一点半钟散戏馆,然后出来。还是娓娓不倦的谈戏。韩小姐要是在别的地方,她也可以熬夜,高兴起来,一夜不睡,也不算一回什么事。要是在戏园子里,坐这么多时刻,她觉得有些吃不住。
其次便是看看影戏,好在影戏不过两个多钟头。受罪也只受两个钟头,就陪了他去。不过陪这些老太太去,终觉得没有什么兴趣罢了。那一天老太太说要和这位新媳妇到先施公司去剪衣料,说道:“我在上海,有许多地方不熟悉,不比你们,住在上海好久了。今天吃过了饭,我想到先施公司去买一些东西,请你陪了我去。”韩小姐想,别的地方不熟,先施公司我们是常常去的;尤其是绸缎部、首饰部,谁也不认得我韩小姐。老太太既然要去,可以陪她去,也可以一显我是个老上海。吃过了午饭以后,渐渐到三点多钟,老太太是性急的人,说:“我们可以出去了。”偏偏韩小姐摸索不出来,今天却梳了一个新式的遮住耳朵的发髻。从镜子里横照竖照,觉得总不大得劲儿。原来那种发明,本来是广东人流行出来的,到了如今,上海的新装束中,很有梳那种头的。老太太等了好久,数佛人去看看新少奶,如何还不下来。佣人到楼上去一看,却是韩小姐为着这个头梳得不好,拆卵了正在重新梳。便和上去的这个佣人说,教太太稍微等一等,马上就好哉。老太太一等,又等了一个钟头,说道:“同这班年轻的小姐少奶出去,真正繁难煞了。你瞧天不是黑下来了,买绸缎颜色都看不真了,再要摸索下去,先施公司要打烊了。”刚要再派人去催,这位新少奶,果然装束好了下来咧。老太太连忙吩咐佣人们,去叫好两辆黄包车。韩小姐心里先有些不高兴,想我在家里的时候,出门常常是汽车。真没有汽车时,我们舅舅的汽车,只要打一个电话去,汽车立刻就开过来了。此刻他们常常坐黄包车出门,阿要鸭尿臭。他们又不是没有钱,就是家里有两辆汽车,也没有什么坐不起啊。可是依着老太太的意想,简直也不必叫两辆黄包车。就是姑媳两人,坐一部黄包车也很好。上海地方,两个男人坐在一辆黄包车里,巡捕却是要来干涉;两个女人,坐在一辆黄包车里,向来是可以的。姑媳两人坐一辆车子,反见得亲密咧。只是老太太也知道这位新少奶,是一个时髦人,或者不愿意同我这个老太婆坐一车子,还是分开两车子的好吧。当时韩小姐也不说什么。老太太道:“怪道呢,他们说新少奶,把头拆去了再重新梳,原来今天你的头,又换梳了一个样子咧。”韩小姐道:“这个样子不好看吗?”老太太道:“很好很好,我们快去吧。”她们姑媳两人,坐上黄包车,便到先施公司。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是瞑云四合,宿鸟归林;到了先施公司时,早已各部都上了灯。老太太道:“我说时候不早了,果然已经都上了灯了。”韩小姐道,“不妨事、那个先施公司绸缎部,我很认得儿个人,便是颜色看得不真,剪了回来,倘然不中意,我也可以向他们包退回换。您放心便了。”
原来韩小姐在家里的时候,常常来拜望这几家大店铺。人家也都认得她。大马路上这几家首饰店、绸缎局,谁也不认得她?便是不买东西,进去看看近来有什么新出的花样,他们也一样的欢迎招待。茶咧,烟咧,奉承得一塌糊涂。今天她陪了老太太,到了二层楼,早有两位手里没有主顾的店伙,迎了上来,向韩小姐点了一点头,说是好久没有请过来了。韩小姐也点点头,不去理他。韩小姐便向老太太说:“妈要买什么东西?”这时老太太刚刚的走到玻璃柜台前,早有学徒们把椅子移过来了,请老太太坐了再看货色。又有一个学徒,送上两杯茶。随后便有个小伙计,取出一罐香烟来,向老太太和韩小姐各人敬了一支;又自己亲自划了火柴送上。这也是近年来的一种风气。原来这南京路一带,都是大商店,似首饰、缚缀、洋货、呢绒之类,每天进出的顾客女客们倒要占十分之六七。这些店铺中,对于女客都是十分谦和,并没有一副呆板板的样子。因此住在上海的公馆中、老爷们不大出去买东西,都是太太们出去买东西。她们太太们都是算盘很精,买东西既不吃亏,又可以占着便宜。譬如老爷们到织一店里去买绸缎,一丈只是一丈,没有一些儿多;太太们到绸缎店里去买绸缎,一丈尺寸,余转来量量,倒有一丈一尺五,有时到一丈二尺五,也论不定咧。那个店友量好了,刚要下剪的当儿,那些女客们便说再放点嗅,再放点哩。一路的放下去,那个店伙也混淘淘,随着她们的手剪下去;把原量的尺寸、自己也不知放了多少,横竖开绸缎店的大东家,不在乎此。要是换了老爷们去买东西,那就是板板六十四的,也可以给她们这样的抢手夺脚吗?因此女客出来买东西的多了,不免带了一些优美性质;连所用的店伙,也就敞亮起来,到处都是优待女客,不敢怠慢。这是近来商店的进步。今天韩小姐陪着她婆婆来了。她们送上茄力克的香烟。老太太想,前次我也来买过好几次的绸缎,却都没有这样的优待;也没有吸过茄力克香烟,到底是他们常住在上海的人好,就成为熟客了。老太太一面吸香烟,一面便说出要买的东西来;什么红色的毛丝葛、蓝青的华丝纱。韩小姐心中想,买这种东西,有什么颜色看真得看不真,随便买一些就是了。老太太在那里拣材料的时候,她就向一个熟识的店伙道:“近来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吗?”那个店伙道。“有一种顶新鲜的,刚到不过一礼拜。我们陈列得也不过两三天咧。”说着,便引韩小姐到一具玻碟柜前。韩小姐道:“是来路货吗?”店伙道;“当然是来略货。这是西洋刚刚到的,中国人哪里织得出这种样子。”韩小姐便叫那店伙取出来看,店伙把这意思一路货色横在胸口,垂下这么两三尺,笑吟吟的说道:“这只不过盛公馆里八小姐剪了一件袄料,还没有人剪过咧。”韩小姐见那匹缎子,金光闪烁,便问这叫什么名称,多少钱一尺。店伙道:“名称我们还没有定,妯且就叫他为金丝缎。您瞧不是都夹着金丝吗?这种衣服穿在身上,真是好看出风头咧。价钱是卖八块四角洋钱一尺。”韩小姐听了,咋了一昨舌头说:“好贵呀!”店伙道:“这算什么贵,顶好的要十几块钱一尺的也有咧。只要穿在身上好看,别致出风头,就是贵些,到底是一件考究衣服呢。”韩小姐心中想,至少做一件短马甲,穿了到跳舞场上,必定为人家注目。但是今天和老太太一同来,却不便买,过一天,自己独自来剪,便向店伙道:“我明天来剪。”正回身转去,却见从那边呢绒部里一个少年人的身影,好像是周老五。
那时周老五也看见了韩小姐了,两人便走近前来。周老五道:“密司韩买东西吗?”韩小姐道:“也没有买成功,只在这里看看,有什么新出的东西。”两人一路说话,一路就离开了这个店伙。那店伙也知道今天不是生意经,渐渐儿的走开了。他们也一路讲一路走。周老五道:“上一个月,你大喜呀!还不曾给你道喜咧。”韩小姐道:“在没有结婚的前一个礼拜,舅舅告诉我。说你问起我几回。有一天,我到卡尔登来看你,偏生你没有到。”周老五道:“便是看见了便怎么样呢?”虽然他们说话很轻,好像人家都在注目他。周老五道:“东亚旅馆我有个房间开着,你到那里坐一坐吧。”韩小姐道:“不成,我今天陪着老太太出来咧。”周老五道:“你推说碰到一个小姊妹,讲几句话,叫老太太等一等。”韩小姐便走过去,却见老太太要剪五六种材料。
这样花头不对,那样颜色不好,才只剪了不过一二种咧。便道:“太太,我碰着一个姊妹沟里,讲一句话咧,请你等一等。”老太太道:“就来呀。”心里想,那种年纪轻的人,真是坐不定,立不定,就让她去吧。哪知韩小姐和周老五,下了扶梯,便向东亚旅馆来。先施公司东亚旅馆本来就是一家,从里面也走得通。周老五和东亚旅馆各层楼上的茶房都认得。这位周五少爷,也常常来开房间。周老五起初和韩小姐说,本来有个房间开普,这是一句诳话。不过他临时去开房间,也和开好在那里的一样,也是便当得很的。今天周老五,便命茶房开了一间八块头的房间,里面另外有浴室,有电话。到了自己房间里,便毫无顾忌,什么话都可以说了。说也奇怪,韩小姐在没有出嫁之前,她交际广阔,好似许多青年子弟都隶属她的部下。她本是个泛爱主义者,就是从前对于周老五,也不过是泛爱中的一人;此刻出嫁以后,也不出来交际,屏绝群雄。现在忽然遇到了旧游周老五,好似空谷足音,反而比从前初见时候亲密起来了。这好似从前读过的一部好书,还没有得着书中的趣味,却已忘怀了;此刻忽然的重温一遍,含英咀华,所有的妙趣,都揣摩出来。这周老五和韩小姐所谈的话,好似苏东坡赤壁赋里的吹洞箫者,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这两人一谈,不觉就谈了一个钟头以上。韩小姐忽然之间想起来道:“哎呀,不好,我们老太太在先施公司绸缎部里等我咧。”周老五向自己手表上一仰,已经是七点过十五分钟了,便伸向韩小姐面前道:“你瞧这时候先施公司已打了烊。老太太必然回去了。”
正是:絮语叮咛忘阿母,兰款洽慰痴郎。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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