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韵道:“我不晓得他北京住在哪里,我也没有问他。”阿金道:“不晓得他北京住的地方,那是寄信也无从寄处。”琴韵道:“我向来是不肯查三问四,盘问客人的住址的。”阿金道:“做客人宁可谨慎些的好。这一回你可吃了苦头咧。断命的别针,触得人手指骨也痛。四小姐,你把这支票拿去吧。”琴韵叹了一口气,便把那张空头支票,向身边一袋。到了家里推说有病,连堂差也不出。到后来周老五几次三番见她手上没有这钴戒,因想晚上即使不戴这戒指,白天怎么也不见。没有装饰好,即使不戴这戒指;怎么叫她的堂差时候,也不见她戴这戒指?那天便和她说了说:“我这一只戒指,老太太问了好几回了。我总说因为摘衣服,没有戴。你今天给我戴在手指上,让老太太过一过目。我再给你。”琴韵却拿不出来了,支吾了几次,最后的一次,琴韵只好说:“这只戒指已经落掉了。”周老五又盘问他怎么落掉的。琴韵说:“有个姐妹沟里,开了大东旅馆一个房间。大家去洗澡。我也去洗澡的。在洗澡的当儿,因为那戒指宽了,怕落下来。我就索性放在浴间里的热水管上。洗完了澡,我走出来,把热水管上戒指忘记了。想着进去拿时,戒指已经没有了。”周老五听了,将信将疑说:“这可怎么办呢?这成指不是我的,乃是老太太的。要是我的,倒也罢了,失落就失落。老太太盘问起来,怎么好呢?”寒韵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对于他们茶房、出了五百块钱的赏格,他们也说没有看见。”周老五道:“你给我想想,老太太贸然问起来,怎么说法?”琴韵道:“你也说失落了。娘和儿子的事情,难道老太太要逼着你赔偿不成?”
周老五道:“也说失落了。你倒说得好太平话儿。这是三千块多钱的事情,便这样的马马虎虎?”
琴韵道:“那么你今天要逼着我赔偿不成?待我卖脱了身体赔还了你这戒指就是了。”当时周老五和琴韵两人便抢白起来。阿金在旁边解劝说:“五少爷,你出来白相,不在乎此。我们四小姐生性是最爽快的,也从来不会敲客人的竹杠。你是知道她脾气的。这一回的确是把那只成指失落了。她前两天急得生病,连堂差也不出,就是这个缘故。我说你放心,五少这样和你耍好;你也同五少好似自己人一般,他难道会通你吗?倘然这一只戒指是租得来的,那真是立弗直哉。四小姐说这戒指不是五少的,是他们老太太的。我说老太太欢喜五少,老太太的也就是五少的,老太太面前掉一个枪花就好了。”周老五想,自己错了主意,不该借给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失落的呢,或是卖脱了?再不然便是送给人家。但是琴韵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我是知道的。总之银钱首饰等类,一落到堂子里的手中,便是猫口黑挖鳅,休想挖得出来。这一只戒指,总算没有完璧归赵的日子了。
从此以后,周老五和琴韵便有了芥蒂。便是到零韵那边来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勤了。有一天,周老五到琴韵那里来。那琴韵刚起来,正在那里梳头。周老五便坐在旁边,看她梳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里胡讲。琴韵今天却梳了一个辫子头,那发箍上须用不少的发叉叉住。这种发叉,都是一种小金叉。倘然今天是打一条辫子,不梳头的时候,便用不着那些叉儿,用纸儿包好了,安放在梳头匣子里。今天梳那个辫子头,却是要用得着这个叉几了。那给琴韵梳头的这个阿金,刚刚把辫子头盘过来,却望着预备好叉儿。见周老五坐在旁边,便道:“谢谢你,五少,那梳头原子里的一包头发叉,授·授给我。”周老五便翻开梳头匣子来,说在哪里呀?弼金道;“一个白纸头包的小包舆。”周老五见一个白纸包的小包,想就是了。解开来看时,果然有七八只小金艾儿。阿金便一只一只的给琴韵插在发髻里。那包这叉儿的已经成为一个空纸包了。周老五见那纸包上有几个字,取在手里一看,却是一张七百块钱的支票;下面出票人签名处认得一个张字,底下两个字,似名字非名字,是花押非花押。周老五觉得诧异,便道:“咦,这是一张支票,怎么会在这里,给你们包发叉呀?”那琴韵正要想去把那纸条儿拿回来,却被周老五已经擦在手中。倒也不好去拿,便支吾道:“这是一张没有用的支票,也不是我这里的,却是张第那里包一只别针来的。你瞧这上面不是有个张字吗?”那琴韵不如此的掩饰,倒也罢了,她越是想掩饰,却越掩饰不来,而且见他脸子也涨红了。人一有虚心的事,自然觉得两样。此刻还要掩饰,说是姊妹中张第包别针来的。那一句话也就完了,偏要加:一句那上面不是有个张字吗?这句话却就差了。周老五道:“如此说来,这支票是张第出的了。在堂子里当信人,还出支票给人家?这也可算得阔了。出了支票不去取钱,把来包发叉,那更是阔中又阔了。”那琴韵本来原是支吾其词,知道这话又说左了。却被周老五抓住了这话儿,半讽半刺的说了一阵子。
琴韵早已有些恼羞成怒,便道:“哎呀五少,你不要记住我这句话哟,是不是张第出支粟,或是客人送她的,我倒没有仔细问她呢。总之这支票可以当钱用的,我这几天急得要死,也不会拿来放在梳头匣子里包发叉的了。我就苦没有人送支票给我,有了怎么不到银行里去取钱。”周老五便冷笑了一声道:“只怕送了你,也是银行里拿不到钱。那还是不送的好。”这句话好似钢针一般,直抵琴前的心。原来周老五近来很有所闻,知道奉韵做了一个从北京来的客人,却是再也想不到自己借给琴韵的钻戒,却被客人骗去,也不知道这客人是骗子。不过这一张七百块钱的支票,也没有勾销,放在梳头匣子里。这是一个疑团。总之这张票,是个废票是毋庸置疑的了。周老五说:不要这支票银行里拿不到钱,原是空搠一枪。不想正刺了琴韵的心。这时琴韵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很觉得难看。幸亏阿金指东话西,说:“这张是支票吗?在这梳头匣子里好久了,我还当是金子店里的发票咧。那么我们去支点洋钱用用好咧。五少你看看,这可以支多少洋钱呢?”周老五道:“是张七百块洋钱的支粟。”阿金道:“哎呀,这样多吗?四小姐,不要张第二小姐,真个弄差了。我们明天到银行里去拿看。要是拿七百洋钱,我只要三十块,今年冬天做一件羊皮棉袄穿穿。”琴韵也不答她的话,低垂粉颈,只把那一团棉花摘小了,一些儿一些儿的嵌在篦箕里。周老五也一声儿不语,停了一刻儿工夫,却便走了。
原来周老五觉得琴韵近来神情不对,又加着一只钻戒,凭空的说是丢失了。究竟是否丢失,还是一个疑问。真正丢失,倒也不去管他;即甚而至于因为没有钱用,拿去当掉卖掉,也还情有可原。就怕把她送与要好的人。现在听得说她做了一个北京客人。这客人是何等样人,是否是小白脸?也无从知道。倘然把这戒指去送了他,我可冤大头冤透了。周老五这样想起来,心里便愈加懊恼,因想堂子里的人,人都是没有良心的,我又何必留恋她。今天又发现了这一纸无用的支票,心里越发起疑,因此就这天走出了,便有一礼拜没有到琴韵那里去。
正是;是谁淹断蓝桥路,前度刘郎竟不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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