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韩小姐新婚逢学者周少爷妙舞得情人
且说琴韵那里,自从周老五走后,阿金说道:“四小姐,不好哟,今天五少是满脸不高兴。只怕动了气,怎么好呢?”琴韵低着头道:“动气也只好由他,来也好,不来也好。‘杀猪屠死了也不会吃带毛猪’的。”阿金道:“四小姐,不是我磨说一句,五少虽然年纪轻,他到底是有根有苗的人。况且他们老太爷是大家晓得有名的人。五少虽然用钱不多,在你四小姐面上,究竟也是几千块钱了。况且现在还有一只钻戒的问题没有解决,我劝你有许多地方,也只好耐耐气。”琴韵沉吟了半晌说:“我又不是不许他来。他自己来了,常是这样叽叽咕咕,好像老太婆照常。幸亏我还没有嫁他,要是嫁了他,也就把人琐碎死了。”阿金一面给他梳头,又劝她道:“不是这般说,棺材横头也有活鬼叫。这番张二爷来了,我们纵然枪花掉得好,到底总有漏洞。他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旅馆里出出进进,也许有他的朋友看见。本来你们很热的,他哪有不觉察之理。心里的不高兴,年纪轻的人,自然有点酸溜溜了。现在做客人的,都是非常之狠,就像这只钻戒,要是换了别人,岂肯便这样轻轻放过?我劝你还是敷衍敷衍他的好。”琴韵把阿金的话,仔细想想,倒也不差,可是一时还不肯服气。
等了两天,周老五不来。她便派阿金到总会里啊,弹子房啊,以及他的至熟朋友家里啊,去寻他的踪迹,可是总寻不着。又托了他的朋友,打电话到他家里,也说不在。琴韵想他难道从此连花酒也不吃么?要是出来吃花酒,终要来总局的。难道就此连局也不叫了吗?偶然遇见了小姊妹,问问她们,这两天可瞧见周老五没有?她们都说没有瞧见。还有几位很诧异的问道:“怎么五少不到四阿姐那里来吗?”琴韵因此也不好意思问她们。有一天琴韵在一个台面上,遇见周老五一个朋友叶三。刚刚从别处来,见了琴韵,点了一点头道:“那边去过吗?”琴韵道:“哪里呀?”叶三把五个指头伸了一伸。琴韵就知道说的周老工,便道:“还没有来叫咧,此刻在哪里呀?”叶三道:“我刚从小花园婉香那里来,他还在那里打牌咧,只怕就要摆席了。”零韵听了这话,稍微挨了几分钟出了门。堂唱也不去转,一经跑到自己家里。和阿金说道;“五少此刻在小花园婉香家,你快些给我去一趟。光问问他为什么堂咱不来叫?倘然和碰完了,你务必拖了他同来。”阿金说我知道了,便立刻到小花园婉香家里来。刚走上扶梯,只见他们早已碰完,大房间里摆了一桌酒。那周老五正在穿马褂,主人家却在极力挽留说:“你也坐一坐再走。”恰巧阿金一脚踏进去,喊了一声五少。周老五倒怔了一怔。阿金道:“五少,你没有叫堂唱呀?”周老五道:“我不吃饭,就要去了。”阿金道,“那么四小姐在生意上等你,你同我一同去罢。”周老五道:“不成,我还有一个应酬去咧。散下来不早,明天到你们那里来罢。”
正说时,周老五的一个朋友便唤道:“老五,你坐我的车子去罢。”阿金见周老五匆匆要走了,知道要此刻拖他去,却是不成功的了。便道:“五少,我给你讲一句话。”两人一嚷,便嚷道一个阳台上。阿金道:“五少,你这两天来也不来。四小姐天天叫我去寻你,各处都跑到了,也不见你的影子;你宅里电话也打过的了。四小姐说你准是动气。她这几天连堂唱也不高兴,只是淌眼泪。你们是老朋友了,一向要好的,你也去看看她。”周老五道:“这又何必呢?难道我不来就不成吗?你们四小姐,要好的人也很多,难道大东旅馆不能去吗?现在有了新朋友,也就用不着我们老朋友了。”阿金道:“五少,你不能这样说呀!前几天大东旅馆有位姓张的,从北京来,偶然叫了几个堂唱,现在已经动身的了。这等都是过路客人。老朋友终是老朋友。四小姐今天叫我来,务必要你去一趟的。”周老五道:“阿金,瞒不过你,我待你们四小姐,也不过如此的了。就是一只钻戒,还是我们老太太的。借给了她戴在手上,一会儿她说丢了。这到底也是三千多块钱事情咧。怎能这样马马虎虎?直到如今,我在老太太面前交不出账咧。我也不知道这只戒指到底是怎样丢失的?难道我们就是洋盘,我们就是曲死,我们就是瘟生,一个人的良心是要摆在当中的。”阿金道:“哎呀呀,五少,你不要这样说。她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你们要好的时候,也都在我眼睛里。四小姐既然差了我来,你无论如何,停歇来一趟。”正说话当儿,他那朋友又唤道:“老五怎么样,你们的体己话儿讲完了没有?”
周老五道:“好好,就来了。”阿金也知道他要跟着他朋友一同去了,来不来只好听凭他的良心了,便告辞而去。临行又说务必停歇请过来呀。不让阿金回去,复命给她主人琴韵四小姐。且说周老五这时心已不在琴韵那里。那时却认得一位什么韩小姐,就此颠倒起来。这位韩小姐,其实已嫁了人,可是因为她从前做小姐的时代,是一枝有名的社会之花。无论上下社会都认得她,都呼她一声韩小姐。所以虽然嫁了过去,人家还袭她旧日的名称。不曾改了口,依旧唤她一声韩小姐。原来韩小姐的父亲,也是浙江一位显宦。母亲早过世了。家中是一位年轻的后母,还有几位姨娘。他父亲一向从事于政治生活。一天到晚的心思,是怎样可以敷衍那班军阙家,可以得他们的欢心;怎么可以刮他一大票地皮,怎么可以经手一笔外债,可以得一个大大的回扣。再也没工夫管他女儿的事。那韩小姐却是从小对了一门亲事,也是他老太爷从前一位同寅的少爷。姓陈,当然也是簪缨世族,门第相当。那韩家自入民国以来,在上海造了洋房,不再回到浙江去了。这位韩小姐,虽然也进过什么女学校念过书,这不过是算一种装饰品罢了。而且都选那学费最贵,设备最完全的贵族学校进去。读了一年半载,又换一个女学校了。可是出落得丰姿窈窕,性情活泼。这时男朋友已经渐渐的多起来了,后来她觉得那种女学校终是束缚得难受,恰巧有个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女学生,和一个法国女人,在上海设立了一座跳舞学校。这位韩小姐,早就喜欢的是跳舞,她便天天去学跳舞。她那后母年纪不过比她大四五岁,怎能去管她?便是要管也管不动。几位姨娘呢?大半是堂子里出身的。大小姐长,大小姐短,只有拍她的马屁,可以带挈她们一同出去游玩。所以她在家庭内,已没有人可以拘束她。跳舞学校毕业以后,自然要用其所学了。那时上海也只有几家外国饭店有跳舞场,中国女人跳舞的也就不多;男人中也只有几个回国的欧美留学生。有韩小姐这样一个人,和他们一同跳舞,自然便轰动起来了。男女两性的吸引,当然先由女性吸动男性。他们见韩小姐这样打扮得漂亮,风头甚健,出入于跳舞场里,怎么不吸引了一班男性中的青年?那时便有人特为要和这班社会之花拥抱跳舞,便学习起跳舞来。虽然这社会之花也不单是韩小姐一人,可是韩小姐也算得其中的葱楚。因此一班纨绔少年,便如蝇附膻,如蚁逐臭,跟着这位社会交际之花跑。大家以得观颜色为荣。你也今天请密司帏,我也明天请韩小姐,每天的宴会也就分身不开。由请客而陪着跳舞,便由得觐颜色而愿亲芗泽。那时候跳舞的风气渐开,中国人所开的大旅馆,设备也了跳舞场,渐渐的流品也杂起来了。好在韩小姐倒也应酬周到,四面八方,都能周旋白如。她也终日不在家中,没人管她;夜里不同来,也没人管她。可是外面韩小姐的名气甚大,外面韩小姐的名誉,也就不大好听起来。到了她二十岁的那一年,恰巧她的那位未婚夫家,因为她的阿翁在南边得了一个廊左使,也搬到上海来住。韩小姐的老太爷,亦知道他女儿的声誉不大好。自己也无从去管束她,便喑暗的通知媒人,说愿早了向平之志,不如请陈家早讨了去。韩小姐这位未婚夫陈子嘉,倒也是一位大学生,比韩大姐大了三岁。陈家这一回到上海来,本来是想完婚来的,便在上海择日结婚。官家排场,煊赫繁华,自不必说。那位新郎君陈子嘉,在大学还没有毕业,而且是一位肯研究学问的学者。
伉俪之情难笃,却不敌他好学之心。他们俩做亲,恰在暑假之中。到了暑假已过,他们新婚也过了双满月。他就娶了娇妻,又去求学去了。那位韩小姐,一向是海阔天空,任她翱翔惯的,哪里受得住这家庭拘束。从前还有她丈夫在家,稍慰寂寞。却也已经不耐、为的这位学者态度的丈夫,不大喜欢出去游玩。整日的推了一本书,呆呆的似木头人一般。韩小姐就嫌他是一个书呆子。常常的要叫他陪着到哪里去游玩,他总是不大愿意;跳舞会那是不必说了,他生平从来也不会跳舞过一次。便是吃一回大菜,看一回电影,也是勉强从事。这样一位呆板的郎君和这样一位活泼的夫人,如何厮守得过去?那韩小姐当然也有一同游玩的女伴,可是因为她正在新婚宴会,人家便也不来约她。并且韩小姐的朋友中,与其说她女朋友,不如说她男朋友多。她要一到交际社会里,自然有许多人,似众星捧月一般大家来捧着她。无奈她初嫁过去,先碰到这一位沉默寡的丈夫,不大喜欢交朋友。即使有几位朋友,都是迂执一流人物,他们相聚了,不是讨论一个算学难问题,便是谈论什么经济哲学史。韩小姐连听都不要听,背后便骂他,物以类聚。凡是书呆子聚拢来,总是一班书呆子。人家也有要见见新夫人的,韩小姐连正眼也不觑他们。这班书呆子还说韩小姐端庄凝重,目不斜视咧。自己的小姊妹以及男朋友,都因为她新婚宴尔,正在爱情甜蜜的当儿,也不来打扰他。有什么宴会娱乐,偶然也去邀她,都是请的她夫妇两人。这位学者态度的少爷,见那些请帖的具名,都是不大认得的,他自然不去。他既然不去,韩小姐也不便一人独去,可是心里自在那里恨恨的。嫌她丈夫是个阿木林、曲死。便在那蜜月之中,也有几个最亲密的小姊妹去探望她。人家总贺她的闺房之福。陈家是个豪华门第,新郎君又是个勤学有志少年。韩小姐却满不高兴,只鼻子里冷笑一声,也不接下文,叫人家也谈不下去。有几个小姊妹,就知道她心里是不高兴,也不再谈下去了。一讲到外面宴会娱乐的事,她就兴高采烈。便问卡尔登的跳舞会,每逢礼拜六,你们都还去吗?大华饭店现在还热闹吗?什么小王小陆,此刻还常来跳舞,带着什么人同来吗?又打听那同学某小姐,和密司脱某发生了关系吗?某女士不是要和她的未婚夫解约吗?诸如此类的事,她听了好像是再关心也没有了,讲来津津有味。又是现在流行什么衣服,什么装饰,怎样的衣服才称身,怎样的裙子才别致。她这时恨不得身上生两个翅膀,飞到那种跳舞娱乐之场去。不过这许多小姊妹们,却不敢邀她出去游玩,因为她是在新婚蜜月之中。即使要出去,也须得新夫妇一同出去,才见到是有趣味。我们小姊妹来邀她出去了,人家不说她自己好游玩,却总说小姊妹来引诱她出去。况且知道她那新郎君是个拘谨的人,那陈宅也是一个守旧人家,不便来招她同游。女朋友既然如此,男朋友更不必说了。从来女人家所交的男朋友,都是在外面认得的多,在家里认识的少。酬酢宴会之场,现在仿照外国规矩,往往是男女并请。韩小姐又是喜欢跳舞的,当然男朋友是不少,可是她一贯都是到那公共场所,或是那些号称开通的人家去。自己家里却没有请过客,因为她是一位未出阁的小姐,未便在家里请客,而且家里人也不懂这些事。几位姨娘,虽然有时也跟着她跑,韩小姐却总嫌着她们不无有堂子里的气味。到了现在嫁人以后,原是可以大请客,把男女宾朋,痛痛快快的请一请。无奈这位新姑爷,先就不喜欢这些应酬事的。人家请着他,他还不高兴去咧;叫他家里请客,他哪里有这个兴会?无端的忽然请起客来,所请的又大半是他的陌生人,他哪里愿意做这事。因此韩小姐知道他的脾气,绝口不谈请客的事。想他横竖过了两三个月后,仍旧要到北京的大学堂去肄业,届时我尽可以出去自由了。因此在这个两三月的时期中,韩小姐只是忍耐着,家里既不能请客;人家去请客的,都是夫妇同请,这位新姑爷不去,她自然也不能去。
便是同去,她也不甚愿意,因为这位新姑爷不大懂得交际上种种仪式。而且人又是个呆头呆脑,一点儿也不漂亮。你要和他谈经济哲学,他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到这个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交际社会上去,他就呆若木鸡了。韩小姐是何等出风头的人,带着这位不时髦的姑老爷出去,恐怕被她自己的男女朋友所笑,所以也不愿意和他一同到交际界去。自己单独的也不出来。
及至她丈夫动身以后,她才渐渐的活动起来。许多小姊妹,也有到她家里去的,电影场中西餐馆里,也时时有她的足迹。周老五却是在韩小姐没有出嫁的当儿,已经认得她了。因为周老五也学得跳舞,而且跳舞的男宾中,也算是一个好友。这是年纪轻,脸袋子生得漂亮,穿了及时式的西装,一入跳舞场,便为许多女宾所注目。第一次是韩小姐同了她一位母舅到卡尔登去的。这位母身,便是韩小姐现在那位年轻后母的弟弟。名为母舅,其实只比韩小姐长了一岁。刚进了门,便遇到了周老五。那韩小姐的这位母舅,姓邵号宾秋。周老五一眼瞧见邵宾秋带着这样一位漂亮女郎进来,眼睛前好像有一道金光似的。便道:“宾秋,哪里来?”原来这位部宾秋,也是一位世家子弟。在什么总会里,和周老五认得过的!见周老五喊他,便站住了说:“上个礼拜六,你没有来啊?”周老五却不回答他,两只眼睛,只旋转在韩小姐身上。韩小姐也对着周老五微微一笑。邵宾秋到此,不能不介绍了。便先向周老五道:“这位是我的外甥女密司韩。”周老五连忙鞠了一躬。韩小姐笑若还了一礼。邵宾秋又向韩小姐道:“这位是密司脱周是跳舞名家。”韩小姐又笑了一笑。论周老五的风姿,韩小姐早已默在芳心,想既然是跳舞专家,停刻儿大概可以成一个对手咧。这时周老五没有带得女人同来,便极力招呼,让着他们两位到了跳舞场的左侧。因为周老五和那卡尔登的几个西崽认得,早已招呼坐下:那眺舞厅的旁边,都摆着一只只的国桌子。他们三人,起初先占了一张圆桌。后来人渐多了,便拼上一桌;再多了又拼上一桌,一连却拼上五个圆桌。有的是周老五的朋友,有的是邵宾秋的朋友,还有的是韩小姐的朋友。牵藤引蔓的坐下来,倒也有十三四人。周老五一概招待。原来今天周老五的目的物,就是在韩小姐一人身上,其余都不过是枝叶罢了。跳舞的规例,凡是男女同来的,要和他带来的女人一同跳舞,须得男人的同意,至少也要打个招呼。今天周老五一心要和韩小姐同舞,所以竭力敷衍邵宾秋,又竭力敷衍一班和韩小姐及邵宾秋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