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姐道:“说穿了却也情有可原,那强盗怎么跑进来就寻少爷?而且一脚就跑到少奶奶房里?不过事情没有凭据,也不好冤屈人家。”龙太太道:“我也想出来了,前几天你嫂嫂不是回家去吃他三哥的喜酒?吃喜酒自然是珠钻满头全副行头的出去了,虽然坐了汽车去的,保不住当时露了眼,强盗就起了意。他自然要打听是谁家的宅眷,那天就来值班了。所以我和你们年轻的人说,你们常常把金刚钻戴出去,这个时世真正的危险呀!譬如手上的戒指他只要一将都被他捋去了,倘然捋不下更是危险;把指头都拗断。耳上的金刚钻圈更是容易,他狠命一扯,把耳朵眼也扯破。还有珠项圈之类也更是容易,他只要出其不意的一扯,没有不被他扯去的。他到紧急的时候只要东西到手,也不管你受伤了。所以我说还是少带为妙。”龙小姐道:“不戴真的戴假的,让他抢去也是无用。”龙太太道:“还是不戴的好。那强盗目光里也辨不出真伪,你戴了假的,他也当你是真的。他果然抢去了假的是他的倒霉,你受这一场惊吓、指头拗环、耳朵扯破也不值得啊。总是不戴的妥。不过这一回也不能怪你嫂嫂,有了东西吃喜酒不戴还待什么时候戴呢?”
正说话中问,龙老爷进来说刚才巡捕房里来说,抢我们的强盗已捉住两个了。这时大家听了这话好似电气一震,说强盗捉到了吗?龙老爷道:“巡捕房里派人来报告说强盗捉到了五个,是在一个强盗窝里捉到的。他们犯案累累,其中有两人供出抢劫我们这里是有份的。明天解公堂。他们还吩咐我们派一个人去,而且要认清开枪的是他不是他。”龙太太道:“那么他打劫去的东西还有没有?我们也可以收回一些吗?”龙老爷道,“东西只怕是没有的了。他们没说搜出多少赃物来。这强盗是在租界上犯了不少案子,也不独是我们一家。当他们去捕捉的时候,那强盗还开枪拒捕咧。”龙太太道:“那开枪的强盗我倒还认得出,是一个刮骨脸,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很长,戴了一顶铜盆帽,头发还从帽子里露出。身上穿了件灰色的袍子,那个凶恶的相貌如在目前。”龙老爷道:“你倒看得这般仔细。明天上公堂本来是传的我,但我不好去。会审官关老爷也是熟人。你们女人家,你虽然看得强盗清楚,你也不必去罢。
受伤的华妈在医院中也不能到堂。我想还是叫陈福去罢,代表说家主人出门了就完事了。”龙太太道:“那陈福还要教好他语,不要乱说一阵子。”龙老爷道:“这没有什么大关系,不过问问那天怎样的进来,抢劫有多少人,现在这两个人认得清认不清,至于问到放枪的一层,只说没有亲眼看见就是了。横竖他们案子做得多,只怕捉到了多分也没有活的了。”龙小姐道:“公堂上审官司我们可以去看吗?”龙老爷道:“看是可以看。不过这有什么看头?审几个强盗罢了。”龙小姐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公堂上审官司,我们明天去看看好吗?是几点钟开审?”龙老爷道:“明天九点钟开审。”龙太太道:“九点钟去看审,我们明天须得起一个早咧。那你今天不能回去咧。”龙小姐道:“不回去就不回去。我本来有许多话要告诉妈咧。明天我教阿荣放汽车来,早晨八点半钟到新衙门等着。嫂嫂不知道高兴去不去?”便打发人去问龙少奶奶,龙少奶奶说太太去她也去的。一会儿几位小姐又吩咐阿泉放车子回去,说我不回来了,叫阿荣明天早晨八点钟放车子来。
这天龙小姐便住在母家和龙太太谈话,无非诉说陈老六在外面种种胡闹的事。她道:“我早知道他外面已有了人咧。常常说到杭州去、苏州去,不过不愿意住在家里。前天我到火车站本来是想侦探侦探他的,谁知果然同一个女人来了。他见了我没有法子,只得离开那女子。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老大不高兴,阴阳怪气一点神气也没有。不然还想在杭州多游玩几天,大家心里不起劲,也就回来了。”龙太太道:“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你瞧清楚吗?”龙小姐道:“怎么没有瞧清楚?也不过是堂子里的烂污货。有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在外面还借了小房子和这女人在一起咧。他借小房子横竖是老手,我没有嫁过去的时候他便和人家借小房子,现在自然熟门熟路了。”龙太太道:“你只算不晓得,夜夜要逼他住在家里来。有许多地方只好马马虎虎就算了。”龙小姐道:“起初这个方法还行,现在却不行了。我为甚的要和他马马虎虎呢?索性和他闹一个决裂,好便好,不好便大家离开了。没有你陈老六难道就不能活在世上?”龙太太道:“阿呀呀!你这话少说罢。我们这样人家难道嫁了一个人可以离开吗?这事传出去不好听。”龙小姐道:“有什么要紧?现在人家正提倡离婚咧。这是一个人终身之事呀?便这样的糊糊涂涂过去吗?人家有许多是自由结婚的,要离开便离开。何况我们不自由结婚,更不成问题了。我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原听得有人说他是一个荒唐鬼,我愿不愿意嫁过去,情愿在家里做一辈子老小姐,都是你们强迫我嫁过去。不知贪图他们些什么呢?”说着便掩面哭泣了。龙太太也只得劝了她一阵子,说有的地方大家也要忍耐些,夫妇之间也要互相敬爱的,一个人好好不来,要两人同好才好得久。我听得杨妈说他每每回到家里你不给好脸子他瞧,这也是不对的。龙小姐道:“我总是这个样子。难道他每天晚上回来要我撮着笑脸去迎接他吗?他常常到三更半夜回来,教我在房门外跪接圣驾吗?他又不是一个专制国的皇帝。”龙太太也知道她女儿在气头上,不和她多说什么,只是劝劝她。又说外面的男人现在也靠不住的多,乐得自己游玩游玩寻寻开心。
一宿无话到了明大,八点钟没有到,大家起身了、各人梳洗用点心。一会儿听得门前啵啵的凡声,说是阿荣把汽车已经开过来了。龙小姐刚梳好了头,便命唤阿荣到楼中间,问问他六少爷昨天回来不回来?阿荣道:“昨天回来差不多三点钟了。”龙小姐道:“他外面讨的这位新奶奶我倒已经见过的了。”阿荣道:“什么新奶奶?我没有知道。”龙小姐道:“你还假痴假呆做甚!不是六少爷同她一块到杭州去吗?你打了电话给我,我赶紧到火车站。不一刻儿六少爷便同那个女人一块儿来了。你还骗我做甚?”阿荣道:“你说那个女人呢?那是在堂子里的,唤作老四。”龙小姐又乘势向阿荣盘问一切,阿荣吞吞吐吐的说了许多。又说六少爷面前不要说是我说的,他知道了我拌嘴舌就要停我生意的。龙小姐道:“我不说。你以后有什么秘密消息告诉我。”阿荣只得唯唯答应了。这时龙太太和龙少奶奶也已经梳洗好了。他们坐了汽车由阿荣直开到新衙门。来到了那边,的只有八点半钟,新衙门里还没有开审。陈福也奔着他们的汽车而来。当时龙小姐便问:“有一起强盗案子在楼上开审还是在楼下开审?”一个看门的巡捕说是在楼下开审。他们便走进去看看。只见那边静悄悄没有一人。上面一个高高的合,安着两把椅子,一张公案;案上也放着些中国笔砚和外国钢笔墨水壶之类。下面一带栏杆正对着那个合;龙太太便指点道:“这大概是被告席,也就是犯人所立的地方了。中间有几张桌椅却是律师和翻译所坐的,被告席的后面还有六七排的椅子,这便是旁听席。”但是此刻还没有一人,只有一个值堂的巡捕在那里踱方步。
龙小姐道:“还没有开审吗?”
巡捕道:“快了。快了。你们坐着等候罢。”龙少奶奶道:“我们痴痴的坐在这里算什么呢?外面去兜兜圈子,到开审时候再来吧。”他们便走出来。到了门口,只见远远的来了一辆巨大汽车。
正是:牢狱正为此辈设,槛车又解罪人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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