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黑弹枪声汹汹来暴客红窗灯影絮絮话良人
且说杨妈谈起龙宅被盗后,龙小姐道:“这个惊吓吃得不小。我就要回去看看他们咧。你看阿荣的汽车姑爷坐了出去没有?倘然坐了出去,你仍旧叫他们另外雇一辆。”杨妈道:“还有一件事,我关照小姐。此地老太太没有知道你到杭州去的,你小姐不是关照我说你回家去吗?现在龙公馆被强盗打劫已经登出报来,此地账房里都知道;连三少奶四小姐也晓得。不知老太太知道没有?你记在心里,倘然老太太问起来,口供要相同才好。”龙小姐转了一个念头道:“我自知道。”杨妈出去问了一问,说是汽车六少爷坐了出去了。杨妈走到门房里正要教男用人去叫汽车,那开陈老三的汽车夫唤作阿泉说:“可是六少奶要出去?我来开她去。”杨妈道:“不好罢。只怕三少爷要出去。”阿泉道:“三少爷不出去了。你没有知道吗?今天三少爷在发寒热,例才还请医生看过咧。三少爷有病,三少奶自然也不出去咯。”杨妈道:“那术要关照三少奶一声罢。”阿泉道:“随便,门房里关照一声好咧。一家人有什么要紧,三少奶也偕过六少爷的汽车的。我把车子开出来,请六少奶出来坐好咧。”杨妈便进去告诉龙小姐。
龙小姐道:“也好,既是三少爷今天有病不出去,我就借用一用。你停刻儿到三少奶奶边去代我问问三少爷好一点儿罢,说我今天因为辰光晏了,明天早晨上来望他。顺便把借车子的事关照三少奶一声。”杨妈答应了。
龙小姐便坐陈老三的车子回母家去。到了龙公馆见过母亲,一时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来告诉她前天被盗的事,龙小姐也不知听了谁的话儿好。后来龙太太才把详细情形告诉女儿,她叹了口气道:“现在的上海竟不能住了。前天刚才上灯得不到一点钟,便有两个人闯进门来,说要见你们少爷。你想你哥哥朋友极少,就是有几个和他往来的都是熟人,我们也认得,从没有不三不四的人。那门房陈福他也看不出何等样人,只说少爷在楼上,他们便向楼上奔。门前又进来两人,一个便取出手枪对准了陈福,不许他叫喊,他要声音响一响,便说开枪结果了他性命。另有一个人看住了电话,恐怕有人把电话打出去。听说那时候强盗一共有七八个咧,前后门部有把风。那两个强盗上了楼,直闯到少奶奶房里。那少奶奶耳朵上一幅图,手上一枚独粒的戒指,手臂上的表镯,强盗用乎枪指指教她卸下来。她吓得索索抖的只好脱下来。
强盗还不满足,说你们的钱放在哪里?少奶奶说我不知道。又瞧见房间里有一只洋箱,他们一定要洋箱上钥匙。其实这种洋箱是并没有钥匙的,只自己记好几个外国字旋在一起便可以开了。要是不旋在一起,无论什么没人都不能开。这是你知道的。当时少奶奶便和他说没有钥匙。你哥哥避在后房,他便闯进去一把拖了他出来,说是什么人什么人,这就是他们的小主人了,把他带去怕他们不用钱来赎。你想你哥哥又不会说话,强者不肯走出来,被强盗打了一记,一拖就拖到楼中间。”
龙小姐道:“险啊!后来怎么样呢?”龙太太道:“这时大家都发急了,说你要东西可以,人是不能带去的,况且你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了。那强盗把眼睛一瞪,眉毛一整说,这是什么话?老子不够便怎样?还有一个强盗拔出手枪来向地下开放了一枪,我们起初还没有知道,但听得枪声一响。后来才知道华妈脾上受了伤,连她自己还不知道,只见她一条白竹布的罩裤上显出血来了。当时我怕你哥哥被他们带出去了,便走出来卸下手上一副金镧头来。我说求求你们把人留下罢。正在这个当儿,楼下把风的强盗好似打了一个暗号。他们便放了你哥哥、下楼出门去了。后来才知道我们这弄堂里隔壁人家正有人在那里生病,请了一个中国郎中。那中国郎中还是守着老法,一肩轿子、几个轿班吆吆喝喝抬进弄来,却把强盗一吓。他怕喊起捉强盗来,又有轿大,人手众多,因此一吓便吓施了。那华妈见裤子上有血,方始觉痛。起初还恐怕他枪子打了进去,连忙送医院。后来知道不过腿上擦伤了些皮肉,没有大碍。现在却还在医院中。这一次总算不幸中的大率了。你想倘然真个把你哥哥带去,这便如何是好。而且他又是呆头呆脑,不是一个活灵的人,十万八万凭他乱讨价钱去。赎取钱倒还是小事,人不是被他急死了吗?”龙小姐道:“这一番被他打劫了多少东西去呢?”
龙太太道:“东西都是你嫂嫂的,一共约值一千多块钱。我的一副金镯头也值两百多块钱。嫂嫂的东西还怕你爹爹不赔还她吗?现在虽然报了巡捕房,破案的一句话也不知道几时咧。你想上海的盗案这么多,一天总有几起,到得将来果然破案,东西也是没有的了。这天幸亏你爹爹不在家,不会吃这个惊吓。当天晚上我叫他们不要打电话给你,怕你受了惊吓,所以到第二天早晨方才叫人打电话给你。那杨妈却说你到杭州去了,又说和姑爷同去的。到底为什么到杭州去啊?这个时节还是少出门为是,外面绑票的事正多着咧。而且当时绑了去还不敢声张,真正是危险啊。”
龙小姐道:“难道真个有那种掳人勒赎的事吗?在上海租界里或者不至于如此吧。”龙太太道“什么租界不租界?他要绑起票来也就不管的了。而且不被他们绑去就是运气,一被他们绑去还禁制你不许声张,还禁制你不许报巡捕房。家里人因为一个人在他掌握之中,哪里还敢强呢?除了和他磋商价目以备赎取之外,还有什么别个方法?你要强一强,他们就撕票了。可不教人急死?”
龙小姐道:“什么叫做撕票?”龙太太道:“撕票你不懂吗?撕票就是你倘不来赎取,他们便把所掳的人弄死,或是枪毙,或是毒死,或是打杀,甚而至于用种种私刑使你求死不得。因为掳人勒赎的本来是叫做绑票,你要是不来赎他,只算是废票,可以把他撕去了,因此叫做撕票。你想可怕不可怕?往后有钱的人家要人人自危了。听说现在外面绑票的案子很多,也有从别处地方绑到上海来的,也有从上海绑到别处地方去的。听得你们爹爹讲,浙江的宁绍两府很有几个有身家的子弟被他们绑去了,就弄到上海来,再写了信和他们讲取赎的价目。这价目的大小就瞧你家里财产的多寡,你要不如他的意,他把绑去的人再也不肯放出来,甚而至于撕票。你想可恶不可恶?近来还有一种绑小票的咧。”龙小姐道:“怎么叫做绑小票?”
太太道:“绑小票便是掳人家的小孩子。新近听得闸北有一家人家是开洋货翩子的,家里也有几个钱。生下一个小孩子,才只九个月,那小票子又生得好玩,玉雪可念,见着人咧开小嘴唇只是笑,谁见了都喜欢的。他们父母因为头生就是一个男,格外欢喜。却不想前几天出了毛病。他们夫妇两人去看戏去了;小孩子怕他在戏园子里要哭要吵,没有带去。到九、十点钟的时候,忽然跑进去四五个人把那小孩子抢了就走。这时那小孩子正睡在奶婶婶的床上,见人来抢小孩子,大哭大喊、狂呼救命。那班强盗也不去管她,一哄而出。及至乡邻人家知道,各处去追寻,哪里还有影踪?你想到他的爷娘看戏回来不见了这小孩子不要哭杀吗?”龙小姐道:“这么大的小孩子就被他们抢去了,只怕连奶也没得吃。现在赎还了没有呢?”龙太太道:“前几天瞧见报上登的告白,说这家人家肯出生于一千块钱的赏格招寻这小孩子。那是当然没有磋商好咧,现在不知道怎样了。总之这个世界竟是一个强盗世界罢了。”龙小姐沉吟道:“我想这种事情总是有内线的,不然强盗怎么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小孩子,又哪里知道这一天他们夫妇两人都出去看戏,家里只有奶婶婶和小孩子两人呢?”龙太太道:“我也如此说,就是我们那件事出后,巡捕房的包打听也把我们家里人一个个都问过来。那个外国包打听很疑心到我们那个包车夫阿三,又把他带到捕房里去细细盘问。因为盘问不出什么,把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