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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履公廨闺秀作旁听入娼察盗儿恣淫欲

第五十七回履公廨闺秀作旁听入娼察盗儿恣淫欲

且说那汽车好像是外国木器店的送货的汽车,只是四面却关得密不通风;上面坐了一个中国巡捕和一个印度阿三。

那辆汽车直开到新衙门后面的空场上,只见汽车停了,便跳下那个印度阿三来。取出钥匙开了汽车,后面的门里面便出来了五六个蓬头垢面的人,手上都是铐着洋铸,有几个巡捕监视着到里面一个屋子里去了。龙小姐和他娘说道:“这些·犯人只怕就是强盗了。”龙太太道:“不知是不是。来打劫人家的时候,看他凶狠的样子,着实可怕。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可怜了。”龙小姐道:“这就叫做可怜不足惜。”停了一会儿有几辆敞篷的汽车驶来,都是坐了一班制服的西人。又有一辆轿车,里面坐了一位中国官员。一会儿说开审了。开审了。

龙小姐等三人便仍h坐向那旁听席上去。这一番旁听席上便坐了不少人,大一半都是被抢劫的那些失主。也有店家的伙计,也有公馆的主人,只见那个陈福也挤在里面。两旁边的椅子上一面便是上海报馆里公堂访员的座席,一面却坐了几个外国人。律师席上也有一位头发白得似雪灯一般的老律师,却携带着一个翻译在那里等候。龙太太心里想;难道强盗也请律师吗?其实那律师是另一件案子上的。又停了一会儿,忽听得一个值堂的巡捕喊道:“立起!”许多人便大家一齐站起来,龙太太等一班人也只好跟着他们一同站起来。在这一声中只见从屏门背后走出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来,并坐在上面。那外国人倒也不甚昂藏,却是精悍之色现于其面;中国人是一个黑苍苍的脸孔,几个小胡子,年纪约在四五十岁左右。这两位便是会审官了。坐定以后,便有个值堂的巡捕送上一叠文卷。左边便站起一个外国捕头来,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阵子。巡捕就把犯人一个个带出,便一并排的站在被告栏内,官便一个一个的审问。有几次犯人还没有答复清楚,那官的第二句话又问下去了。一个翻译也便把一句句的话翻译给那个会审西官听,那会审的西官也侧着头静听。

原来这一起五个强盗之中,有两个是打劫龙家有份的,一个而且就是进门时用手枪禁止陈福不许声张的,尚有一个说是在后门把风。他们案子也已犯过不少,还有几次劫案带着命案的,他们也供招了出来。会审官便把他们所犯的案子一起一起的质问。也有完全抵赖的,也有俯首承认的,也有认一半赖一半的,也有把重的罪名反而承认,把轻的罪名反而抵赖的。

这五个盗犯之中有一个盗犯年纪甚轻,大概不过十八九岁,名字唤作张小顺子。虽然哪一个不是抢劫龙家的犯人,我却借此叙一叙他为甚的做起强盗来。原来他的母亲本来是扬州一个土娟,有一个当长吏的,名字唤做李贵,常常到那里去嫖。这个上娟就和他情致缠绵起来,一定要嫁他。好在李贵也没有娶亲,一个单身汉。那土娼情愿嫁他,也不要他多少钱,现成的老婆他乐得安享。不到几年就生下这位小顺子。在小顺子三岁的时候,他父亲跟了一个官到湖北做官去了。给人家当长随的如何可以带了家眷跑?只得教他老婆儿子仍居扬州,自己却到湖北去了。初去的时候一月两月还行些钱来,到后来慢慢儿的没有寄钱来了,可是还有几封空信。半年以后连空信也没有了。你想这是一个当土娼出身的人,她哪里有积蓄的钱,几个月不寄钱给她,教她如何过活?到没有法子的时候,她还是恢复她的旧业。好在她认识的人多,没有李四就有张三。一个女人要人家养活她也不容易。

那李贵本来也是个漂泊无定的人,到了湖北,手里稍微有几个钱,又刮上了一个妇人,但是也还挂念着扬州那个小顺子的娘。恰巧有个同乡也是从扬州来,便问问他家乡情景,又说你可知道我讨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我有三个月没有寄钱去了。那朋友道:“就是你讨的那个银喜吗?现在做生意了。”李贵道:“岂有此理?怎么她公然做起生意来呢?”那朋友道:“老兄,一个人生在世界上总是要吃饭的。她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子,你一个大钱不寄给她,怎么教她能过活?”李贵道:“她难道不能做些女工吗?”那个朋友道:“教她做什么女工?她从小就没有做过。她是个当土娟出身的人,虽然营业是很低贱,却是舒服惯的。一则扬州也没什么女工可做,二则她也做不来。然而她在本地认识的人很多,你老兄不能照顾她,她只得去寻别人了。这也不能怪她。”李贵当时也无可答,只好听其自然。就只一个小顺子,李贵确是知道是他自己的,很想领他回来,却不能不和这位新临时夫人商量。

原来这位新临时夫人也是一位再酸的人,拖油瓶拖了一男两女来。她自己儿子也有,女儿也有,要人家的儿子做什么?却是商量不通,反受了一顿骂,说:一个土娼生的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杂种你就算他是自己生的,只怕没有乌龟做,自己去认他顶一个乌龟做做。李贵也怕去领那小顺子这个银喜又要和他牵丝扳藤起来,横竖自己有现成老子做,也就罢了。这李贵因此便把自己亲生的小顺子丢在扬州土娼银喜那里,一切不管。银喜写信去,他也置之不理。银喜在扬州又当了几年土娼,小顺子也有七八岁了,跟了在盐捕营里当巡丁的一个张得标。这张得标是山东人,在山东原也有家有室,却因为在山东和人家斗毁打死了一个人,便逃到扬州来当了一名巡丁。一时不能回到山东去,便在这里搭上了这个土娼。银喜倒还带着一个儿子来,小顺子跟他母亲嫁了过来,因此便姓了张,唤作张小顺子了。本来倒也还好,无奈银喜当土娼时交接的人太多,传染了梅毒。在她做生意的时候发过了一次,总算后来渐渐的好了。可是仍旧潜伏在内。这一回梅毒复发却很厉害,就此一命呜呼,也算到了阴问游历过一回。全中国的女子似这位扬州上娼银害这样草草一生的也不知凡几。我也不必去说她了。

且说小顺子在他母亲活的时候,虽然长到丨二三岁,也没读过一句书,进过一次学堂,终日在外面跑。却是穿衣吃饭到底是他娘当心。张得标因为不是他自己生的,也就随随便便,到底看他娘面上,也照顾他一二。小顺子和张得标在表面上俨然父子:他也姓张,他也呼张得标为爸爸;但是张得标却不大喜欢他,因为他从小就倔头强脑。你要是说说他,他就回答说我又不是你养的,要你管什么?你若是打他,他就回手和你相打,还要骂人,再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说张得标强占了他母亲。他母亲恨得没有法子,想要把他驱逐出去,究竟母子天性,而且也就只有这一位宝贝儿子,哭哭啼啼还是舍不得,总说小孩子的嘴不能当他为准的。张得标因为他娘只有他这个儿子,也就马马虎虎。及至他的娘死了,张得标便把小顺子送到一个木厂里去当工徒。无奈小顺子在家里头似没笼头的马放纵惯了的,教他去做工他哪里做得来,便常常逃回来。张得标再把他送去。这时小顺子也有十五六岁了。

有一天他命了同事的东西一去不回,人家便找到张得标,和他说话要他赔偿。可知这一次小顺子并没有归家。好容易把小顺子寻到了,打了一顿驱逐他出门。小顺子在外面流浪了几天,就和叫化子仿佛。又常常去寻张得标,张得标说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娘也死了,我不管你。谁知那小顺子却被张得标的一个朋友收留了去。原来这位朋友也和张得标是同乡,他失业已经多年,却还可以敷衍得过去,人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营生。张得标也只要这个小频子再不和他缠绕,任凭他去当什么营生都不去管他。知道这位得标的朋友是做什么的?便是贩私盐为业。因为小顺子年纪虽轻,很有些膂力,可以用他做一个助手。小顾子因此认识了许多人,而且养成一种盐枭的性质。后来因为分钱不匀,张得标的朋友和一班人散了伙,小顺子也脱离关系。他一向听得人家说上海怎么样好玩,怎么样繁华,心醉上海也已好久了。如今有一班伙伴约他同到上海去,他自然甚为高兴,只是说没有钱。那个伙伴道:“上海是个活地。只要有本事,哪里不好去弄钱?”这时他的同伴中有一个唤做方三麻子,有一个唤做陈麻皮,有一个唤作黑皮老三,都是老上海老江湖。小顺子跟了这帮人到了上海,也没有什么大出息,不过给他们打打杂差。没有钱用,给他一块两块,可是也不容易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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