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叹飘零贫女堕平康穷究竟娇妻施鞫讯
却说那老四后来有一个小姊妹,却是在堂子里做生意的。便来劝老四说:“你这样的东住几天西住几天也不是道理,我劝你还是到我们生意上去玩玩。这也不能就算吃堂子饭,你高兴就在那里玩玩,不高兴你就走了。这不是很自由的吗?或者有机会碰着一个好客人,大家两厢情愿的,嫁了他不强似现在陌陌生生的教人家做媒吗?”老四道:“我一向见了男人羞羞涩涩的,连话也说不来。怎么可以去应酬客人呢?”那个小姊妹道:“谁是生就吃堂子饭、老早便会敷衍客人的吗?也是看看别人,留心学学,自然而然的便习惯了。”老四想姑且试试看。起初真是怕见客人。知道前房有了客人,她便避到后房,后房有了客人,她便避到前房;客人和她说说笑笑,她的两颊绯红,似染了胭脂一般。但她越是这样,人家越要寻着她,给她打趣。到得后来渐渐的惯了,见了客人反而迎上去,并不避了。客人们和她说笑,她也有说有笑,并不脸红了。沦姿色老四也还过得去。因为从前并不装饰,现在吃了这碗饭,见人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也自己修饰修饰,不觉渐渐儿容光焕发,宛如盘古玩玉器的先生们渐渐的磨砻出光彩来。因此一群猎艳的狎客看见了,也都说老四的好。即就肌肤而论,从前觉得粗糙,此刻渐归细腻。即如一双手,从前无冬无夏都要洗衣服,冷水里也去,热水里也去,所以一到冬天,手背上生了冻疮,成了龟裂痕,并且还肿得不成样子。
自从到了堂子里来以后,所有衣服用不着自己洗了,一概都交给洗衣房里,又烫得平整,还用自己操心呢?一双手立时便养得雪白软滑。冬天捧了一个热水袋,时加温润,自然的好起来了。便是头上的头发,从前几天梳一回头,把一个发网一套,任凭他乱得和老鸦窠一般,她也不去管他。又是每天要忙着烧饭等等,扑得一头的灰尘,头发也渐渐由黑而变为黄了。到了此刻每天梳一个头,到了夏天时候,每天梳几回头也论不定:早上梳了到临睡时还要梳一回。而且还不用自己动手,不是走梳头便是小大姐们浇上香喷喷的许多生发水,那头发也就顿改旧规了。不到半年,老四在堂子里种种的仪式、种种的交际、种种的模范、种种的技术都已入够了。
当时便有许多客人转她的念头,她倒不容易被他们转了去。但是越转不着她的念头,那班票堂子的急色儿心里越急。极力的排她。老四的身份也渐渐的高贵起来了。现在这家堂子里一共是三个人支撑了的,老三老五虽然都有所属,那身价却都不如老四。因为老四自命为姿色等等比他们高些,这几年来在堂子里眼界也看高了,所以须拣一个靠得住的人才肯失身,也得要肯花钱的大爷们她方肯牺牲。那陈老六是在嫖堂子社会里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又是年纪轻又是手头松,谁也不欢迎他?也有的明知他是没有长性的,做一个堂子里的先生,起初是要好,到后来玩玩有些儿厌了,他就不来了,又换了别人。但是他究竟用钱爽快,无论怎样总比别人家多刮些。还有的做一个客人,倘然不愿意嫁你的,本来也不想你做得长,牵丝扳藤的反而不好,大家换一个新鲜岂不很好。因此陈老六虽然说他没有长性,可是人家却还欢迎他。
如今老四见陈老六和她有意思,便若即若离的迎合上去。那时陈老六听说老四是沈宝生的老婆,不禁呆了一呆。
后经老四极力的申说和沈宝生已脱离关系,蓝且报也登过的了。老四说:“六少,你不相信我可以给凭据你瞧。”她便向身边取出一个小皮夹子,从小皮夹子里又抽出一方小纸。
那小纸纵横不到二寸,陈老六取在手中一瞧,说:“这是什么呀?”老四道:“这便是我们从前脱离关系时候所登的报,这一点点小东西七八块洋钱咧。据律师说,这便是一个凭据,将来他要多说话,我就可以凭着所登的报回绝他。
因此我特地剪下来放在这里。”陈老六瞧时,只见上面写着《协议离婚声明》六个字,下面的小字便是沈室生杨氏协议离婚。以后此婚彼嫁,各不相涉。陈老六看了一遍,仍旧还了老四。老四道:“六少,这个杀千刀真正是狼心狗肺,我现在终可以算得脱罪了。”陈老六道:“他总是另外弄了人,你给他吃醋,所以如此。”老四道:“他有什么好人?他弄了一个淌白叫什么金叫小姐,有钱的时候,他们两人乱吃乱用;到了没有钱的时候,他们便放放白鸽,做做仙人跳。碰着一个寿头码子,他们便敲他一副竹杠,这个杀千刀满不在乎此,弄了这个女人便捐上一个乌龟的头衔。我还跟蚀做什么?”陈老六暗想:我就是吃他苦头的人,我就是上他的仙人跳,我就是寿头码子,我这根竹杠就被他敲得不小。只是不好明,却暗暗的好笑。